卯时三刻,江面上的薄雾还未散尽,周显明已站在“镇涛号”的指挥台上。他望着码头上送别的人群——有江南造船厂的工匠,有水师的同僚,还有几个被选中参与试航的文官,正紧张地整理着衣襟。随着他一声“解缆”,岸边的纤夫们松开粗麻绳,早已待命的小船用篙杆轻轻一推,“镇涛号”便像一头苏醒的巨兽,缓缓向着江心漂去。
“升前帆!”周显明挥动令旗。八名水手迅速爬上前桅,脚下的木板随着动作微微晃动。他们熟练地解开绑着帆布的绳索,巨大的白帆顺着桅杆缓缓升起,被晨风吹得鼓鼓囊囊。船身轻轻一颤,开始加速向前,激起的浪花拍打着船舷,发出“哗哗”的声响。
“测船速!”周显明喊道。负责记录的文书立刻拿出沙漏和测绳。测绳一端系着木块,被抛入水中后,绳子随着船的前进不断放出。沙漏漏完的刹那,水手们迅速收紧绳子,文书在本子上记下:“辰时一刻,江段流速约三里/刻,船速叠加后约五里/刻。”
船行至入海口时,江面骤然开阔。远处的水色渐渐从浑浊的黄变成清澈的蓝,几只海鸥盘旋在船尾,似乎对这艘陌生的巨轮充满好奇。周显明走到船舷边,望着水下隐约可见的暗礁,对掌舵的老水手张老五说:“按海图所示,左前方三里有浅滩,绕开它。”
张老五点点头,双手紧握舵盘。这舵盘比寻常渔船的大了三倍,包着一层防滑的铜皮,转动时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声响。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桅杆顶端的瞭望台,瞭望手正用铁皮喇叭高喊:“左前方发现小渔船三艘,距离约一里!”
“鸣号示意!”周显明下令。船尾的铜号手深吸一口气,吹响了悠长的号声。远处的渔船听到声音,纷纷调转方向避让,渔民们站在船头,仰望着“镇涛号”庞大的船身,脸上满是惊叹。
午时刚过,“镇涛号”驶入预定的试射海域。这里水深开阔,远离航道,是火器营选定的靶场。水手们早已在甲板两侧清空场地,六门火炮被擦拭得锃亮,炮口对准了远处漂浮的靶船——那是一艘废弃的旧渔船,桅杆上挂着红色的靶布。
“装弹!”火器营指挥高声喊道。士兵们分工明确:两人抬着二十斤重的铁弹,小心翼翼地从炮口填入;一人用长杆将浸过油的药包推至炮膛深处;另一人拿着引火绳,蹲在炮尾待命。周显明退到安全距离外,举起令旗:“预备——放!”
“轰!”第一声炮响震耳欲聋。火炮后坐力让船身猛地一震,甲板上的木屑簌簌落下。铁弹带着呼啸声划破长空,在海面上激起一道白烟,最终落在靶船左侧两丈处,溅起巨大的水花。
“偏左!调整炮口角度!”指挥喊道。士兵们转动炮身下的齿轮,将炮口微微向右倾斜。第二轮试射时,铁弹精准地击中了靶船的船身,靶布瞬间被撕碎。甲板上爆发出一阵欢呼,连一直紧绷着脸的周显明,嘴角也露出了一丝笑意。
连续试射六发后,指挥检查炮身时发现了问题:“大人,第三门炮的炮尾有些发烫,再射恐怕会炸膛。”周显明立刻让士兵们停止射击,亲自上前查看。他用手摸了摸炮身,果然烫得惊人。“记下来,”他对文书说,“火炮连续发射超过三发需冷却,回程后让工匠改进炮身散热。”
傍晚时分,海面上突然起了风。起初只是微风,转眼间就变成了四级阵风,船身开始左右摇晃。几个第一次出海的文官脸色发白,扶着船舷忍不住呕吐起来。医官赶紧递上晕船药,笑着说:“这才刚开始呢,夜里若起浪,摇晃得更厉害。”
张老五却面色凝重。他走到船尾,望着天边迅速聚集的乌云,对周显明说:“大人,看这云色,怕是要起雷阵雨。咱们得赶紧收帆减速,稳住船身。”周显明立刻点头:“传令,降半帆,调整航向,避开雷雨区!”
水手们再次爬上桅杆,在摇晃的甲板上艰难地操作。帆布被缓缓降下一半,船速明显减慢。张老五紧紧把住舵盘,船身随着浪涛上下起伏,却始终保持着稳定的航向。半个时辰后,乌云从船尾掠过,豆大的雨点砸在甲板上,发出“噼啪”的声响,却没有掀起太大的风浪。
入夜后,海面重归平静。周显明站在甲板上,望着满天繁星。瞭望手正用星盘测量北极星的角度,嘴里念叨着:“此刻纬度约三十三度,按海图推算,明日午时可抵达预定折返点。”文书在一旁记录着,油灯的光芒在海风中微微摇曳。
船尾的篝火旁,水手们围坐在一起。李栓柱给儿子小石头讲着海上的故事,张老五则用手指在地上画着航线,嘴里说着:“这船稳当得很,比我年轻时坐的商船强十倍。等将来造更多这样的船,咱们大武的船就能开到天边去。”
周显明听着他们的话,心里百感交集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试航记录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船速、航向、火炮试射数据,还有几处需要改进的地方。他知道,这第一次试航只是开始,未来还有无数风浪等着他们,但只要这船能在海上稳稳航行,大武的海洋梦就不算远。
夜半时分,他披着蓑衣走到船头。海风吹拂着他的头发,带着咸湿的气息。远处的海平面上,启明星渐渐升起,为“镇涛号”指引着方向。船身轻微地晃动着,像在母亲怀抱里的婴儿,沉稳而安宁。周显明握紧拳头,暗暗想着:明日折返时,定要让这船跑得更快些——为了那些在码头上翘首以盼的人,也为了大武终将驶向深蓝的将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