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的北风卷着碎雪，给大沽口的码头镀上了层白霜。“启明号”的甲板上，水手们正用麻布擦拭着冻成冰碴的炮管，哈出的白气刚腾起就被风撕得粉碎。管带林缚拢了拢羊皮袄，望着远处海面上凝结的薄冰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——这是北洋水师组建后的第一次远航，目的地是三千里外的济州岛，既要勘察航线，也要向盘踞在那里的倭寇宣示主权。
“将军的令旗到了！”瞭望手的喊声穿透风雪。林缚抬头，看见总兵衙门方向升起了面三角红旗，旗下缀着三枚铜铃，在风中叮当作响——这是“即刻启航”的信号。他转身扯开嗓子：“起锚！升主帆！让那帮倭寇瞧瞧，大武的船是什么模样！”
绞盘转动的吱呀声混着号子响起，五丈长的铁锚被缓缓拉出海面，锚爪上还挂着些海草和碎冰。主帆在风雪中“哗啦”展开，靛蓝色的帆布上，银线绣的海浪被雪粒打得微微颤动。“启明号”像苏醒的巨兽，破开薄冰，向着深海驶去，船尾留下的航迹很快就被风雪填满。
船队共有三艘船，“启明号”居中，左右是两艘稍小的旧式战船“靖波”“平浪”号。林缚站在舰桥，手里捧着苏明远新绘的海图。图上用朱砂标着济州岛附近的暗礁群，旁边小字注着：“腊月水流湍急，需沿西侧岛链航行”。他指尖划过图上的岛屿轮廓，想起出发前赵承武的嘱咐：“不止要去，还要带着岛上的人回来看看，让他们知道，大武的海军能护着他们。”
出航第三日，风雪渐停，海面露出了青黑色的原貌。“靖波号”发来信号，说发现了不明船只。林缚举起单筒望远镜——那是从西洋商人手里换的稀罕物，黄铜镜筒里能看清十里外的帆影。镜中出现了三艘挂着黑旗的小快船，船身窄长，正鬼鬼祟祟地跟着船队。
“是倭寇的哨船。”老水手陈老根凑过来看，他虽瘸了条腿，却被林缚硬拉来当向导，“他们在试探咱们的底细。”
林缚冷笑一声，下令：“升战斗旗！主炮瞄准！”
海军旗旁升起了面赤红的战旗，炮甲板上的士兵们立刻忙碌起来。装填手扛着三十斤重的铁弹，顺着狭窄的舷梯往下跑；炮手们用测角仪瞄准，嘴里念叨着苏明远教的口诀：“仰角三尺，射程百丈……”
黑旗快船见船队摆出迎战架势，竟不知死活地冲了过来。林缚看着镜中越来越近的船影，直到对方进入主炮射程，猛地挥下令旗：“放！”
八门青铜主炮同时轰鸣，硝烟瞬间吞没了甲板。铁弹带着尖啸掠过海面，其中三发正中最前面的快船。木屑混着碎冰飞溅，那艘船的桅杆应声折断，船身很快就往一边倾斜。剩下两艘快船吓得掉转船头就跑，“启明号”的副炮追着打了几轮，溅起的水花把逃窜的船尾打湿了一片。
“将军，追不追？”瞭望手高声问。
林缚放下望远镜，看着远处逐渐缩小的帆影：“不用。让他们回去报信，就说大武海军来了。”
陈老根在一旁点头：“济州岛的倭寇窝点有上百艘船，硬拼不划算。咱们先去岛上的汉民村落，那里的人盼着朝廷来呢。”
船队沿着西侧岛链航行，沿途果然看到了不少汉民渔船。渔民们起初以为是倭寇，纷纷往礁石缝里躲，直到看见“启明号”上的海军旗，才敢试探着摇船靠近。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渔民攥着林缚的手，眼泪直流：“俺们在这儿受了十年欺负，倭寇抢粮抢船，官府管不着……今日可算见着王师了！”
林缚让士兵们给渔民们分了些粮食和布匹，又仔细询问岛上的情况。老渔民说，倭寇的大头目住在岛中央的堡垒里，手下有三千多打手，还逼着汉民给他们修船造炮。“堡垒周围挖了三丈宽的壕沟，只有吊桥能过，”老渔民压低声音，“不过他们的船都停在东南港，那里水浅，大船进不去。”
当晚，船队在一处隐蔽的海湾抛锚。林缚召集各船管带议事，烛火在颠簸的船舱里摇曳。“明日一早，‘靖波’‘平浪’号去东南港袭扰，把倭寇的船引出来，”他用炭笔在海图上画着，“‘启明号’绕到北侧，用主炮轰堡垒的吊桥，只要桥断了，他们就成了瓮中之鳖。”
天刚蒙蒙亮，东南港就响起了炮声。“靖波”“平浪”号故意把船停在浅滩外，用副炮往港里打，果然把倭寇的船引了出来。一百多艘小快船蜂拥而至，却被两艘战船的侧舷炮打得七零八落，港里的茅草棚也着了火，黑烟滚滚。
就在倭寇忙着救火时，“启明号”悄悄绕到了北侧。林缚站在船头，看着远处那座灰黑色的堡垒，吊桥正放着，几个倭寇扛着粮食往里面送。“瞄准吊桥铁链！”他厉声下令。
主炮再次轰鸣，这次的目标格外精准。铁弹正中吊桥的铁链，“哗啦”一声，整座桥塌进了壕沟里。堡垒里的倭寇慌了神，有的往箭塔上爬，有的举着刀在堡垒里乱跑，却连“启明号”的影子都看不见——林缚早让船退到了弓箭射程外。
“将军，汉民村落派人来了！”士兵掀开舱门，带进一个浑身是泥的年轻人。
年轻人跪在地上磕头：“俺们村的人都愿帮忙！俺们知道有条暗道能通堡垒后面，是当年挖的逃生路！”
林缚眼睛一亮，当即点了两百名士兵，让年轻人带路，乘着小艇从暗道摸进堡垒后方。他自己则在“启明号”上指挥主炮，每隔一炷香就往堡垒里轰一发，搅得倭寇不得安宁。
半个时辰后，堡垒后方传来了喊杀声。林缚知道士兵们得手了，立刻下令：“吊桥已断，他们跑不了！全体登岸！”
士兵们踩着临时搭起的木板越过壕沟，冲进堡垒时，正看见倭寇们被前后夹击，哭爹喊娘。那个据说凶神恶煞的大头目，被一个汉民小伙子用鱼叉叉穿了大腿，疼得在地上打滚。
堡垒里的粮仓被打开时，汉民们欢呼着涌进来。里面堆满了抢来的粮食、布匹，还有几十桶桐油——都是倭寇逼着他们从大陆偷偷运过来的。林缚让人把粮食分给村民，又放火烧了囤积的火药，爆炸声震得岛都在颤。
收拾完倭寇，林缚让人在堡垒的旗杆上升起了大武的龙旗。汉民们自发地找来木料，在旗杆下搭了个高台，让林缚站上去讲话。寒风里，他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，声音格外响亮：“从今日起，济州岛归大武海军管辖！咱们会在这里建码头、设卫所，谁再敢欺负你们，就用这炮打回去！”
人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，有人还放起了鞭炮——不知是谁藏了十年的年货。
三日后，“启明号”带着几十个汉民代表返航。这些人里有老渔民、有会造船的工匠，还有个读过书的年轻人，林缚让他去海军学堂当先生，教士兵们认济州岛的海况。
船过黄海时，陈老根指着远处的帆影笑：“你看，那些倭寇的船都躲在岛后不敢出来了。”
林缚望着渐渐清晰的大沽口轮廓，看见码头上新搭起的瞭望塔，还有塔上飘扬的海军旗。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等“远航号”和后续的船都入列了，他们还要去更远的地方，去南洋、去西洋，让那些从未见过大武旗帜的海域，也响起这些青铜炮的轰鸣。
甲板上，士兵们正哼着新编的号子，调子虽生涩，却透着股劲：“大洋宽，浪头高，大武的船儿水上漂；炮声响，旗帜摇，哪个不服咱就敲……”
北风卷着号子声，掠过结了薄冰的海面，飞向那片正在崛起的海军基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