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蛰刚过，渤海湾的冰面彻底消融，海水泛着青绿色的涟漪。大沽口外的训练场上，十二艘战舰列成三排，黝黑的炮口对准远处的靶船，帆布在晨风中舒展如翼。最前排居中的“大武号”是北洋水师的旗舰，舰艏雕刻的金龙吞着红缨，在朝阳下泛着冷光——这是苏明远督造的新舰，比“启明号”长三丈，主炮口径加粗到五寸，能发射五十斤重的开花弹。
“各舰注意，编队转向！”
林缚站在“大武号”的舰桥，手里的令旗划出圆弧。旗语兵立刻将指令译成旗语，红、黄、蓝三色旗帜在桅杆顶端交替挥舞。最左侧的“惊蛰号”率先响应，船舵猛地向右打满，船身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，带动身后的“谷雨号”“小满号”组成左梯队；右侧的“立秋号”则以舰艏为轴，旋转着插入右列，十二艘船很快从横队变成雁形阵，像一群展翅的海鸟掠过水面。
“将军，‘霜降号’慢了半拍。”参谋官周衍拿着秒表，眉头微蹙。那是艘刚入列的旧舰，船身有些倾斜，刚才转向时明显迟滞，差点撞上前面的“处暑号”。
林缚放下望远镜，看着那艘挣扎调整位置的战船：“让他们中午加练两时辰。告诉管带张猛，编队航行最忌脱节，真到了战场上，半拍的功夫就可能被人拦腰截断。”
说话间，训练场上空响起铜锣声——这是火炮射击训练的信号。远处的靶船升起了红色标靶，那是用稻草捆扎的假人，穿着倭寇的盔甲，远远望去像一个个晃动的黑点。
“主炮装弹！标尺调至三百丈！”
“大武号”的炮甲板上，炮长赵虎正扯着嗓子发号施令。八个炮手合力将开花弹推进炮膛，弹体上的引信被小心翼翼地拉出半寸。装填手王二柱背着三十斤重的药包，额头上全是汗珠，他刚从陆军转来海军，起初总把炮管当火枪使唤，被赵虎骂了无数次才学会看标尺。
“瞄准标靶中心！”赵虎趴在炮口旁的测角仪上，眼睛眯成一条缝。阳光透过甲板的缝隙照在他脸上，能看见鼻翼旁那道被火药烧伤的疤痕——那是去年在济州岛留下的纪念。
“放！”
林缚的令旗落下瞬间，“大武号”的八门主炮同时怒吼。硝烟像灰白色的巨手，狠狠拍在甲板上，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。开花弹拖着橘红色的尾焰掠过海面，在靶船周围炸开团团水花。其中三发直接命中目标，稻草假人被炸得腾空而起，碎片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散落海中。
“中了！中了三发！”王二柱兴奋地跳起来，却被后坐力推得一个趔趄，屁股重重摔在甲板上。赵虎踹了他一脚，脸上却带着笑意：“别得意，看‘启明号’的！”
右侧的“启明号”紧接着开火，他们用的是苏明远新研制的链弹。这种炮弹由两颗铁球用铁链连接而成，炸开时能像鞭子一样横扫，专门对付桅杆。只听“哗啦啦”一阵脆响，靶船的主桅杆被链弹拦腰抽断，帆布像受伤的翅膀一样垂落下来。
“好！”林缚忍不住喝彩。他记得第一次试射链弹时，苏明远差点被弹回的铁链砸中，如今这武器已成了舰队的撒手锏。
午时的训练是模拟接舷战。“大武号”和“启明号”并列航行，两船之间搭上木板，士兵们穿着铁甲，手持长矛互相冲锋。林缚站在舷边，看着一个叫李三的新兵被对手挑落木板，“噗通”一声掉进海里。救生艇立刻划过去，把呛得满脸通红的李三捞上来。
“重来！”林缚喊道，“记住，落水时要闭住气，别像个旱鸭子似的乱扑腾！”
李三抹了把脸上的水，咬着牙重新爬上木板。这次他学乖了，身子压低，长矛直刺对手下盘，竟把对方掀进了海里。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，连一直板着脸的赵虎都点了点头。
午后的风渐渐大了起来，海面上掀起尺许高的浪头。林缚突然下令：“各舰注意，模拟遭遇战！‘大武号’、‘启明号’为红方，其余十舰为蓝方，蓝方即刻隐蔽，半个时辰后红方开始搜索！”
蓝方的战船立刻四散开来，有的钻进附近的岛礁群，有的降下帆伪装成商船。“霜降号”最机灵，故意往渔船群里扎，帆布上还临时挂起了渔网，远远望去真像艘打渔的小船。
林缚站在“大武号”的瞭望塔下，听着参谋们分析蓝方可能的藏身之处。周衍指着海图上的浅滩区：“那里水浅，大船进不去，但‘霜降号’吃水浅，说不定藏在那儿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林缚点头，“让‘启明号’去浅滩搜索，我们去东侧海域看看。”
半个时辰后，“大武号”在东侧发现了伪装成商船的“立秋号”。林缚故意让船绕到“立秋号”侧后方，直到距离百丈才突然升起战旗。“立秋号”慌忙掉头，却被“大武号”的副炮打中船尾，帆布燃起了火苗——按规则，这就算被击沉了。
就在这时，瞭望手突然喊道：“发现‘霜降号’！在西北方向的渔船群里！”
林缚举起望远镜，果然看见那艘挂着渔网的战船正偷偷摸摸往岛礁群钻。他冷笑一声：“追上去！让张猛知道，耍小聪明没用！”
“大武号”全速前进，很快追上了“霜降号”。张猛见躲不过，索性升起战旗，掉转船头想拼一下。两船的侧舷炮对轰起来，水花在船舷两侧炸开，像筑起了道白色的墙。最终“霜降号”的桅杆被打断，只能挂出投降的白旗。
夕阳西沉时，训练终于结束。战船们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大沽口，甲板上到处是汗水浸透的军装和散落的弹壳。林缚站在“大武号”的船尾，看着海面上渐渐拉长的航迹，心里清楚，这些日复一日的训练，都是为了将来真正的战场。
码头上，苏明远正带着工匠们等着。他手里捧着个新做的炮镜，镜片是从西洋买来的水晶，据说能让瞄准精度提高三成。“林缚，你看这个！”他兴奋地把炮镜递过来，“明天试试，保准能多打中两发！”
林缚接过炮镜，对着落日看了看，光斑在掌心跳动。他想起去年在济州岛升起的龙旗，想起那些汉民含泪的笑脸。“明远，”他轻声说，“等舰队练成了，我们就去更远的地方。”
苏明远笑着点头：“好啊，我再造几艘比‘大武号’还大的船，咱们把龙旗插遍七海！”
夜色渐浓，停泊的战舰上亮起了灯笼，像一串珍珠散落在海面上。训练场上的靶船还在随波晃动，被打烂的稻草人在晚风中摇曳。远处的营房里传来士兵们的歌声，调子还是那首新编的号子，只是比在济州岛时更响亮、更整齐：
“大洋宽，浪头高，大武的船儿水上漂；
炮声响，旗帜摇，哪个不服咱就敲；
练硬功，把敌剿，七海之内尽朝朝……”
歌声掠过海面，惊起一群夜鸟，它们振翅飞向星空，翅膀上沾着点点星光，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。林缚知道，这支正在成长的舰队，终将像这些飞鸟一样，冲破重重阻碍，飞向更广阔的天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