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军府的药房里,陶罐煮沸的药汤咕嘟作响,蒸汽混着药香从窗缝溢出,在青石板路上凝起淡淡的白雾。老大夫枯瘦的手指在药柜前翻飞,将紫草、甘草按比例称量好,又从离初棠留下的行囊里取出几株带着晨露的苍术,眼神骤然亮了起来:“苍术芳香辟秽,正是治湿瘟的要药!”
学徒连忙递上研钵,老大夫亲自将苍术捣碎,又加入白芷、川芎少许:“此方内服可祛湿解毒,剩下的药渣晒干焚烧,烟气能净化屋舍,避免瘟疫扩散。”他话音刚落,两名衙役已抬着空木桶跑来,药房外排队领药的百姓队伍从府门一直延伸到街角,每个人手里都攥着粗瓷碗,眼神里藏着压抑的期盼。
最先领到药的是前日道谢的老妇人,她颤巍巍捧着碗,看着褐色药汤表面的油星子,仰头一饮而尽。半个时辰后,原本烧得胡言乱语的孩童不再哭闹,喘着粗气的汉子呼吸也渐渐平稳。陈将军站在街头,望着家家户户升起的熏药青烟,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有了一丝松动,可腰间的佩剑仍未卸下——他知道这只是暂缓,离初棠送去俞城的药材才是关键。
此时的俞城城外,影阁头目正用马鞭指着官道旁的密林,对属下吩咐:“等离初棠的马车进入林道,便用滚石堵死两端。记住,要留活口,莫公子要亲自问话。”树影里的弓箭手纷纷拉满弓弦,箭镞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而他们身后的俞城城头,早已不见往日的炊烟,只有几面破旗在风中无力飘荡。
江南水乡的暮色里,乌篷船载着甲胄在河道间穿梭,最终汇聚在太湖畔的芦苇荡中。太后的旧部统领周虎站在最大的画舫上,手里举着太后亲授的虎符,声音震得芦苇沙沙作响:“太后有令,先取镇江粮道,再沿运河北上直逼京都!拿下顾沉霖者,封侯拜将!”
甲板上的五千将士齐声应和,声浪惊起水鸟无数。周虎将一封密信交给副将:“你带两千人抄近路,务必在三日内控制镇江仓廪。记住,粮道一断,京都便是釜底抽薪,到时候太后在宫中内应,咱们里应外合,这天下唾手可得。”副将抱拳领命,转身跳上快船,船桨划破暮色,朝着镇江方向疾驰而去。
画舫内,周虎摩挲着腰间的玉佩,那是当年先帝赐给太后的信物,如今成了调兵的凭证。他想起太后信中承诺的江南封地,嘴角忍不住上扬,却没注意到芦苇深处,一个戴着斗笠的男子正将这一切记在绢帛上,随后悄悄退入水中,朝着京都方向游去——那是左向宇安插在江南的暗桩。
三日后,镇江城外火光冲天。守军没想到叛军来得如此迅猛,仓促应战间已被攻破西门。副将提着守军统领的头颅走上粮仓城楼,看着堆积如山的稻谷,狂笑不止:“传信给周虎,粮道已断!请他速带大军北上!”城楼下的叛军齐声欢呼,却没人发现,粮仓角落的通风口处,已被人悄悄塞上了沾着硫磺的棉絮。
上饶城的议事厅里,莫时宁端坐在虎皮椅上,面前的矮桌摆着玄朝西北三城的舆图。西域二王子拓拔野把玩着腰间的弯刀,眼神在舆图上打转:“莫先生确定太后会兑现承诺?这西北三城,可不是轻易能给的。”
莫时宁笑了笑,将一封蜡丸信推到他面前:“这是太后写给西域首领的亲笔信,盖着慈宁宫的印玺。如今玄朝瘟疫肆虐,京都自顾不暇,江南叛军已断粮道,正是咱们出兵的最好时机。”他顿了顿,手指点在舆图上的酒泉郡,“拿下这里,既可得粮草,又能直逼兰州,到时候就算太后反悔,咱们也有了立足之地。”
拓拔野拆开蜡丸,见信上果然写着“事成之后,西北三城尽归西域”,还有太后的私印,顿时眉开眼笑:“好!我这就调三万铁骑,明日清晨便随莫先生出征。不过,离初棠那边……”“她正在送药材去俞城,影阁已在半路设伏。”莫时宁打断他的话,眼神冰冷,“等解决了她,鸠兹国的旧部便能彻底归顺,到时候玄朝腹背受敌,咱们只需坐收渔利。”
次日天未亮,上饶城的城门便轰然打开。三万西域铁骑踏着晨霜出发,弯刀上的寒光与朝霞交映,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。拓拔野一马当先,高声喊道:“拿下西北三城,抢掠三日!”将士们的欢呼声响彻旷野,没人注意到队伍末尾,一个牧民打扮的人悄悄脱离队伍,朝着青州方向疾驰而去——那是顾沉霖派往西域的密探。
京都的早朝之上,顾沉霖把江南暗桩送来的绢帛狠狠拍在龙案上:“周虎已率五千叛军北上,镇江粮道失守!”文武百官顿时哗然,户部尚书跪倒在地:“陛下,京都存粮仅够支撑十日,若不尽快夺回粮道,恐生民变!”
顾沉枭出列请命:“皇兄,臣愿带禁军驰援镇江。”顾沉霖却摇了摇头,目光扫过群臣:“西域铁骑已从上饶出发,目标直指西北。若分兵驰援,京都空虚,太后必在宫中作乱。”他看向左向宇,“你立刻传令兰州守军,务必死守七日。朕亲自坐镇京都,先平内患,再御外侮。”
散朝后,慈宁宫里一片死寂。方嬷嬷脸色惨白地跪在地上:“娘娘,周虎的动静被陛下察觉了,左向宇已派人加强宫禁。”太后却异常平静,她将一朵杜鹃花插在鬓间,慢悠悠道:“急什么?西域的兵马已经动了,离初棠也活不了多久。等京都粮尽,不用咱们动手,百姓自会逼顾沉霖退位。”
离初棠的马车正行驶在通往俞城的林道上,车轮碾过落叶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。她掀开帘子,看着两侧高耸的树木,总觉得心里不安——按说这个时辰该有樵夫经过,可此刻林间连鸟叫都听不到。
“小心!”镖师头目突然大喊,话音未落,头顶便传来轰隆声。离初棠抬头一看,数十块滚石正从山坡上滚落,她立刻拔剑斩断缰绳,大喊:“弃车!往两侧躲!”侍卫们纷纷拔刀抵挡,却还是有两名侍卫被滚石砸中,当场殒命。
树影里的弓箭手趁机放箭,镖师们举盾护住离初棠,且战且退。离初棠看准机会,一箭射穿为首黑衣人的咽喉,厉声喝道:“你们是谁的人?莫时宁派来的?”剩下的黑衣人却不答话,只是疯狂进攻,显然是要置他们于死地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离初棠以为是援军,定睛一看却愣了——来的是西域密探,他浑身是血,勒住马喊道:“离姑娘!莫时宁联合西域二王子,带三万铁骑攻西北了!”话音刚落,一支冷箭从他背后射穿,密探从马背上摔落,气绝前仍指着西北方向:“快……报陛下……”
离初棠心头巨震,刚要下令突围,却见林道另一端又出现了影阁的人马。她握紧手中的剑,看着身边仅剩的几名镖师和侍卫,眼神却愈发坚定:“就算拼了这条命,也要把药材送到俞城,也要把消息传出去!”她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渍,率先朝着俞城方向冲去,剑光在林间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。
此时的俞城、京都、西北三地,战火与瘟疫正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。离初棠的身影在网中穿梭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