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鼓余音未散,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。
陈青裹着件旧棉袍挤进来,手里攥着团油布,寒气顺着她发梢的冰碴子直往萧绝后颈钻。
信鹰。她把油布摊开,一只灰羽信鸽扑棱棱跳出来,腿上铜环系着半片焦叶。
萧绝屈指一弹,焦叶啪地裂开,里面密字在月光下泛着青:周元彪余党围龙骧窟,欲以逆贼名灭口。
刀鞘上的复仇二字突然硌得他虎口生疼。
萧绝指腹碾过焦叶边缘,那里还沾着未干的血渍——是苏清影的惯用手法,用朱砂混着自己的血写密信,若中途被截,遇水即化。
阿蛮呢?他突然抬头。
在马厩喂踏云崽子,那小畜生认生,非得他哄着才肯吃豆饼。陈青搓了搓冻红的手,萧将军,龙骧残部...
是我爹当年从尸山血海里拉起来的老兵。萧绝打断她,刀身轻轻磕在牢墙上,当年破狄人七连营,他们用身体给我爹挡过十三箭。他突然起身,镣铐哗啦坠地——方才陈老校尉用项上人头作保,高德全虽准了他带兵,却没撤了这镣铐。
去把弟兄们喊来。他弯腰拾起镣铐,指节捏得发白,告诉他们,卸甲,换狄骑皮袍;马蹄裹布,衔枚疾行。
啥?陈青瞪圆眼睛,咱们不是去救人么?
穿狄子的皮袍算怎么回事?
因为周元彪的狗腿子们最怕什么?萧绝突然笑了,那笑像刀尖挑开油皮,怕狄骑卷土重来,怕他们杀良冒功的事露馅。他用镣铐尖在地上划出个圈,咱们扮成狄军溃兵,往他们营里一扎——指节重重叩在圈心,他们自己就能把自己吓垮。
陈青忽然打了个寒颤。
她跟着萧绝在断脊谷挡过狄人,知道这男人算计起人心来,比算敌军人数还精准。
她摸了摸腰间的短弓,转身时撞翻了墙角的瓦罐,碎陶片里滚出颗羊脂玉佩——是方才萧绝让她换粮草的那块,此刻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子时三刻,雪突然下大了。
三百轻骑隐在离石窟二里的山坳里,马嘴都罩着麻布袋,连喘气声都压成细缝。
萧绝把狄骑皮袍的毛领拉到眼睛上,望着对面山梁上晃动的火把——那是周元彪余党设的岗哨,十步一棚,五步一哨,倒像是防着千军万马来劫。
陈青。他压低声音。
在。黑暗里传来弦响,是她在试弓。
带十个人上崖顶,炭粉涂面,专射马腿和灯笼。萧绝摸了摸腰间的龙渊刀,刀鞘上复仇二字被体温焐得发烫,等我点着粮车,你就放箭。
陈青没说话,只拍了拍他肩膀。
她的手冻得像块铁,却带着股热乎气——那是断脊谷里杀红了眼时,攥着染血弓把的温度。
萧绝打了个呼哨,七骑跟着他冲出山坳。
马蹄裹着的棉布扫过雪地,只留下淡淡痕迹。
他扯着嗓子用狄语喊:赤鬃营副将!
狄厄那狗东西被大周军砍了脑袋,咱们溃到这儿,快开营门!
守营的小校从栅门后探出半张脸,灯笼光映得他鼻尖发亮:赤鬃营?
老子怎么没听说......
萧绝的刀已经出鞘。
刀光比雪还亮,比风还快。
小校的人头飞起来时,嘴角还挂着没说完的过字。
萧绝接住他手里的灯笼,反手砸向堆在营角的粮车——那是方才观察时就盯上的,满满当当的粟米袋,浇了半车灯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