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锋营的老兵们围着火堆席地而坐,每人膝头摆着把锈迹斑斑的小刀。
萧绝站在中间的祭坛前,龙渊刀插在焦土上,刀身映着火光,像淬了血的虹。
断指盟誓,古已有之。他的声音压过木柴爆裂声,但今日你们断的不是屈辱,是朝廷加在你们身上的枷锁!他抽出龙渊刀,寒光掠过左手小指——血珠刚冒头,就被他按在焦木牌上,这木牌刻着你们的名字,埋进祭坛。他刀尖挑起块焦土,从此你们的命,只属于残锋!
第一个举刀的是那个缺了右臂的老兵。
他用左手攥紧刀把,刀背在小指上蹭了三蹭,突然闭眼一割!
血珠溅在木牌上,他却笑出了声:痛快!
当年被砍了右臂没哭,今日断指倒像娶媳妇似的!
第二个是瞎了左眼的汉子。
他摸黑割指,血滴在木牌上歪歪扭扭,却用力把木牌往土里按:老子这眼是替老统领挡箭瞎的,今日断指,算给老统领磕个头!
七十二把刀光在火中闪烁,七十二声闷哼混着木柴响。
萧铁衣站在人堆里,用铁杖撑着断了腿的身子,左手小指的血滴在地上,洇出个歪歪扭扭的忠字。
他望着祭坛前那堆刻着名字的木牌,哑声吼:残锋——
不死!
百人齐吼震得篝火乱颤,火星子蹿上夜空,像散落的星子。
萧绝望着这些染血的木牌被埋进土里,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——他缩在龙椅下,看着亲卫队长把他塞进密道,说小殿下,要活,要替我们看这天下。
此刻火光映着老兵们的脸,他突然觉得,当年那个缩在龙椅下的孩子,终于摸到了屠龙的刀。
黎明前最暗的时候,十道身影从山谷侧门潜出。
为首的是那个缺了右臂的老兵,他背着个粗布包袱,里面装着密信和炭画——画里是锁龙峡的土坟,是萧铁衣被铁链锁着的背,是薛正南父亲的龙骧营腰牌。
记住,萧绝站在崖边目送他们,见着白发的老妇,把信塞她手里;遇着扛锄头的汉子,给看炭画。他望着十道身影消失在晨雾里,低笑一声,朝廷能封路,能杀人,可封不住百姓的嘴。
边城南市的元宵灯还没挂起来。
小蝶坐在茶楼二楼,怀里抱着焦尾琴。
她望着楼下挂起的第一盏红灯笼,指尖轻轻搭在琴弦上——那根最细的琴弦突然颤了颤,像被风挠了下。
她垂眸,看见自己手背上有道淡红的印子,是昨夜替萧绝誊写密信时,笔杆硌出来的。
山风卷着早春的寒意吹进窗来,她望着街角正在贴榜文的公差,突然笑了。
指尖在琴弦上一勾,清越的琴音撞碎了晨雾——那是首没名字的曲子,却是用残锋营的鼓点编的。
楼下的茶客抬起头,有人皱眉,有人侧耳。
他们不知道,这琴音里藏着个名字,藏着七十二座土坟,藏着即将在元宵夜炸开的,比灯笼更亮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