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雾裹着冷意漫过碎石坡,七十二道身影在雾中站成刀林。
最前排那个缺了条右臂的老兵喉结动了动,他望着坡顶那道如刀的身影,枯瘦的手攥紧了腰间铁剑——那是二十年前龙骧营覆灭时,他从火里抢出来的,剑鞘上忠字的金漆早被磨得发白,此刻却被他擦得亮堂堂的。
都给老子挺直腰杆!
沙哑如破风箱的吼声炸响在山谷里。
萧铁衣拄着半截铁杖从雾中踱出,他左腿的裤管空荡荡地扫过碎石,每一步都像铁锤砸在冻土上。
老兵们的背立刻绷得更直了,有人眼眶发红,有人攥刀的指节发白——他们认出了这声音,二十年前在龙骧营演武场,就是这道声音吼着枪尖偏半寸,去马厩刷三个月粪。
我大周龙骧营,萧铁衣铁杖顿地,溅起几点碎石,从不因残而退!他独臂猛地挥开外袍,露出胸前狰狞的刀疤,当年老子被突厥人砍断胳膊,老统领说断刃之锋,更利穿甲。
今日你们不是废卒,是残锋!
晨雾被山风撕开道口子,阳光漏下来,照在他扬起的令旗上。
那旗是用染血的黑布裁的,边角还缀着碎甲片,随着单臂挥动发出清脆的响。看好了!他臂弯一抖,旗面翻卷如浪,这是失传的烽火十三变——一旗示警,二旗聚兵,三旗...
队列里突然传来抽噎声。
那个缺了右臂的老兵抬手抹脸,却忘了自己只剩左手,粗糙的手背蹭过满是胡茬的脸,带出几道红痕:老萧头......这是当年老统领教咱们的夜袭旗语......
哭个屁!萧铁衣吼着,旗面却缓了缓,当年咱们能靠半残之躯守住锁龙峡三天三夜,今日就能用残锋捅穿狗皇帝的胸膛!他独臂挥得更急了,旗角扫过脸颊,在脸上划出红印,听着!
旗令错半拍,罚去给石娘子劈三天柴!
高崖上,萧绝的指节在龙渊刀鞘上叩出轻响。
他望着谷底那片晃动的旗海,看着缺腿的老兵用膝盖抵着鼓槌敲出急点,瞎了左眼的汉子摸黑往陷阱里埋淬毒钉——这些曾被朝廷当废人丢进锁龙峡的残兵,此刻眼里烧着他在夜鸦军里见过的火。
阿铁。他没回头,声音像浸了冰的铁。
身后传来靴跟磕石的脆响,阿铁单膝点地:末将在。
夜鸦军三百轻伤员,明日卯时前编入残锋营。萧绝望着谷底那个用独臂打旗语的老兵,他们断了腿的,教夜袭预警;折了手的,专练火油伏击。他指尖划过刀鞘上未干的血痕,告诉石娘子,三日内做出可折叠鼓架,暗哨机关要能藏在石头缝里——我要山谷里的每块石头,都能咬断敌人的喉咙。
是!阿铁抱拳时,腕间铁环撞出清响——那是他替萧绝挡刀时留下的伤,此刻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少主。
山风卷来琴弦轻颤的声音。
萧绝转身,就见小蝶抱着焦尾琴立在崖边,月白裙角沾着边城的尘土,发间却别着朵新摘的野菊。
她指尖还搭在琴弦上,目光扫过谷底的旗海:秦冷月封了三郡通路,黑灰布履的百姓被当逆党杀了十七个。她拨了个低音,琴音像石子坠入深潭,更有游侠贴榜文,说夜鸦军是屠村妖贼,悬赏千金要您的头。
萧绝眉峰微挑:急了。
正是。小蝶的指尖在琴弦上走了段流水音,他们怕百姓想起,当年龙骧营的兵穿的就是黑灰布履。她抬眼望他,眸中映着谷底的旗光,若我们把残锋营的兵甲刻上龙骧遗脉,再让百姓看看这些断手断脚的老兵......
好棋。萧绝低笑,眼底浮起血纹,就像昨夜薛正南跪在坟前那样——要让活人替死人说话。
夜幕降临时,山谷里燃起九堆篝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