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卷着残雪掠过田埂,白九枭被粗麻绳捆在木桩上,断臂处的粗布已浸透暗红,血珠顺着木桩纹路滴进雪窝,在地面洇出蜿蜒的红线。
他望着萧绝蹲下来的身影,喉间溢出沙哑的冷笑:“杀了我,你们也活不长。官军迟早围山,你们这些泥腿子,撑不过三月。”
萧绝的手指在药罐里蘸了蘸,药汁混着体温抹上白九枭的伤口。
他垂着眼,睫毛在眼下投出淡影:“你说得对。”指腹轻轻压了压渗血的纱布,“但我们不是等死,是在等春天。”
白九枭的冷笑僵在脸上。
顺着萧绝的指尖望去,田垄尽头的薄雪正在融化,露出黑褐色的泥土。
几个孩童脱了鞋袜在沟渠边踩水,银铃似的笑声撞碎了山间的冷寂;老周头扶着犁耙站在新翻的地里,牛尾巴甩得欢快,犁铧过处翻起湿润的土浪——这是他在山上当二十年土匪,从未见过的景象。
“安宁?”他嗤笑一声,可喉结却不受控制地滚动。
断臂的疼突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当年妹妹攥着他衣角时,手指尖那点温软。
春桃的药碗是第七天端来的。
她蹲在白九枭脚边,粗布裙角沾着泥点,发间别着朵野菊——许是从田埂上摘的。
药汁的苦香漫开时,白九枭突然开口:“你不怕我?”
少女抬头,额角的伤疤在阳光下泛着粉白。
她摇头,指尖小心避开他的伤口:“你烧了田,可没杀孩子。我爹娘是被官兵砍死的,刀片子扎进胸口时,他们连句求饶的话都没说。”她把药碗凑到他唇边,“你至少还讲点规矩。”
白九枭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药汁顺着嘴角流进脖子,他却恍若未觉。
记忆突然翻涌——那年官府剿匪,火把烧红了半边天,他背着妹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小丫头缩在他怀里,眼泪把他衣襟都浸透了,却还抽抽搭搭地说:“哥哥,他们说坏人都该杀,可王婶子给我糖吃,她不是坏人啊。”
“我妹妹……”他望着春桃发顶的野菊,喉咙像塞了块烧红的炭,“也是这么说话的。”
夜风吹得木栅栏吱呀响。
白九枭盯着自己仅剩的右手,银钩指套早被萧绝劈碎,残肢裹着的粗布泛着药香。
他突然翻身坐起,拄着捡来的断锄往田里挪。
焦土还带着昨夜的冷,他用指甲抠开结块的炭灰,把从河边背来的新土一把把填进去——动作笨拙得像初次拿锄头的生手。
第七日清晨的授田大会,晒谷场挤得水泄不通。
李墨举着木牌的手在发抖,他清了清嗓子:“首季授田名单——”话音未落,全场便爆发出欢呼。
当“白九枭”三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时,喧闹声突然卡住,几十双眼睛“唰”地转向田边的木桩。
萧绝从李墨手里接过刻着“白”字的木牌。
木牌边缘磨得光滑,显然是连夜用砂纸打过的。
他走到白九枭面前,木牌递到半途又顿住:“五十步外那块焦土,归你。种活了,是你的;种不活,我教你。”
白九枭的右手攥得指节发白。
他盯着木牌上的刻痕,突然猛拍地面:“我不需要你施舍!”可当晚,晒谷场的更夫看见个瘸腿身影在田里摸黑,月光下,他用断锄翻土的动作比任何佃农都认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