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望着远处正在教新兵扎营的夜鸦军,望着抱着麦种往地里撒的百姓,突然笑了:“他们要的是我动怒,是百姓寒心,是六寨生疑。”他抽出刀,刀锋在阳光下划出半道银弧,“我偏要告诉所有人——夜鸦军护的从来不是婚约,是活着的人。”
他提笔在休书背面写回书时,笔尖几乎戳穿竹纸:“秦姑娘若不愿,我亦不强留。然此战之后,我知她心中已有火种——烧的是虚规,照的是人心。”最后又加了句:“愿耕者授田,愿战者授甲,不论出身,不分男女。”
三日后薛正南来的时候,带了两坛北地的马奶酒。
他掀帘进帐时,靴底沾着新泥,笑容比往日常假三分:“萧将军,朝廷那事……唉,某替将军不值。”
萧绝倒了碗酒推过去:“薛总兵大老远来,就为说这个?”
薛正南的手指在酒碗沿上敲了敲:“某是替将军虑长远。若交了兵权,某保你……”
“保我富贵?”萧绝突然抽出炭画像甩在案上。
画里,白发老妇和半大孩童被铁索捆在铁笼里,老妇的额头渗着血,孩童的眼泪在脸上冻成冰碴。
薛正南的酒碗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
他盯着画像,喉结动了动: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“每月初一,幽州地牢。”萧绝的声音像淬了冰,“你母亲喊你的乳名,你幼弟喊你‘阿兄’。他们求看守传信,说‘阿正莫要做傻事’。”他弯腰捡起酒碗,“你以为朝廷为何派你来?他们要你探我的底,也要我探你的底。”
薛正南突然捂住脸。
他的肩膀抖得厉害,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呜咽:“我娘有寒疾,弟弟才十岁……我若不交兵权,他们就……”
“所以你前日在北境故意放我一马。”萧绝把画像推回去,“交出兵权,你娘和弟弟活不过三个月;不交……”他拍了拍薛正南的肩,“夜鸦军的医队能治寒疾,我的暗卫能进幽州地牢。”
薛正南抬起头,眼里全是血丝。
他突然跪下来,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:“萧将军,某这条命,某全家的命,都交给你!”
当夜起了雾。
萧绝坐在帐外的老槐树下,望着月光在雾里漫成一片白。
突然,刀锋破雾的声音擦着他耳际掠过——一柄新铸的短剑“噗”地插在他脚边,剑鞘上“道非桎梏”四个字还带着铸剑时的热度。
他弯腰拔起剑,剑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,像谁落的泪。
剑鞘里掉出封信,墨迹未干:“我不再代表武林盟。但从今往后,若有朝一日你真谋反,我必亲手斩你。在此之前……保重。”
萧绝握着剑站了半夜。
天快亮时,黑鹞子抱着披风来寻他,见他仰头望着裂开一线的乌云,阳光漏下来,照得剑鞘上的字发亮。
“去打通鬼哭峡商道。”他说,“用铁器换十万石粮。这一仗,才刚开始。”
狼牙坞的深夜总是很静。
苏清影蹲在灶房的矮桌前,借着灶火的光,反复比对手里的“血诏”和当年先帝的手书。
她的指尖在“清君侧,复大楚”几个字上轻轻颤抖,灶膛里的火星噼啪炸开,映得她眼底一片灼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