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时分的狼牙坞还裹在雪雾里,三十辆蒙着稻草的货车已在山道上排成蛇阵。
铁寡妇踩着冻硬的车辕翻身上马,狐皮斗篷被北风卷起一角,露出腰间悬着的鎏金算盘——那是她从大胤户部老尚书手里赢来的,珠子上还留着当年拍案时崩的豁口。
起!她马鞭在半空抽了个脆响,赶车的伙计们立刻甩动缰绳。
车轮碾过结霜的碎石,发出细碎的咯吱声,却被风雪揉成一片模糊的低响。
车队行出半里地,铁寡妇突然勒住马,回头望了一眼山门上猎猎作响的夜鸦旗。
那面玄色旗子被风撕开道小口子,像只半睁的眼睛。
她摸了摸鬓角新冒的白发,声音轻得像落在鞍鞯上的雪:老萧,你儿子走的路,比你狠,也比你远。
话音未落,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春桃裹着粗布棉袍从坞里追出来,怀里还抱着个布包。铁姨!她喘着气把布包塞给铁寡妇,新制的冻疮膏,掺了雪莲花和熊油,给赶车的兄弟抹手。铁寡妇捏了捏布包,嘴角难得弯起:你这小丫头,倒比我这当长辈的想得周全。春桃冻得鼻尖通红,望着逐渐远去的车队搓了搓手,转身往匠营跑——今天是工匠积分榜首次公示的日子。
匠营里的风箱正呼呼拉得欢,二十几座熔炉把雪地烤出片雾气。
春桃踩着结冻的污水冲进工坊,仰头看向新立的桦木榜。
榜单是哑锤用边角料打的,表面刷了层桐油,工匠积分榜五个大字被炭火映得发亮。
最上头的名字是张守拙,独臂老匠正踮着脚凑在榜前,独眼眯成条缝。
老张头,头名是你的!有工匠拍他后背,震得他独袖里的断肢晃了晃。
张守拙伸手去摸榜单,又缩回来在围裙上擦了三遍,才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名字。
他喉结动了动,突然扑通跪在地上,额头重重磕在冻土里:我张瘸子这辈子,被人叫过残匠废铁,今儿才知道......他扯过怀里的破布包,抖出个缺了口的陶碗,这是我儿子的药钱,从前得求着医馆施舍,现在...
春桃蹲下来扶他,触到他掌心的老茧像砂纸。张叔,您发明的双槽淬火架,能让一天多淬五十副甲片。她指着榜单下方的积分细则,效率加三十,创新加五十,废料利用率加二十——您应得的。张守拙抹了把脸,突然拔高嗓门:都听着!
明儿起我教你们怎么改淬火槽,谁学得快,我把压箱底的叠锻法也传了!工坊里爆发出欢呼,有人把铁锤抛向空中,火星子混着叫好声窜上屋檐。
好个以匠为尊。
鹰六的声音从工坊门口传来。
这位北方马帮首领裹着狼皮大氅,腰间悬着串铜铃,每走一步都叮当作响。
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马夫,牵着的战马喷着白气,马蹄铁在地上敲出清脆的点。
萧绝从锻铁台后转出来,手里还攥着块烧红的钢坯,指腹在表面一按,立刻腾起焦糊味。鹰当家来得巧,正该看看这些废铁怎么变杀器。
鹰六绕着刚出炉的龙鳞甲转了半圈,伸手摸了摸甲片边缘——打磨得比草原上的银器还光滑。我走南闯北二十年,见过最精的甲是大胤御林军的,但这轻铠......他掰着手指头算,同样防护力能轻三成,跑百里山路不带喘的。他突然转身,铜铃撞得叮当响:萧兄弟,我有草原商路,能通西域换良马、铜矿。
你有这手艺......他指了指满墙的兵器图谱,咱们把铁驼队伸到玉门关外如何?
萧绝把钢坯扔进淬火池,滋啦一声腾起白雾。换可以,但每趟军资,返你十支改良弩。他抽出腰间素矛,矛尖在雪地上画了道线,弩机拆成九块,装在茶砖、皮货里——你不说,他们查不出来。鹰六仰头大笑,震得房梁上的雪扑簌簌落:妙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