浓烟裹着焦味灌进鼻腔,萧绝的靴底在泥地上碾出深痕。
他猫腰穿过坍塌的竹篱,目光在七排霉味刺鼻的木床间一扫——第三排最里,刀瘤子的铺位下,半块刻着龙骧的青铜令牌正贴着墙根泛冷光。
萧爷!
沙哑的唤声从左侧传来。
断指七的老大缺耳一扶着门框站起,他右耳早被铁脊公割去喂狗,此刻脖颈上还挂着未褪的鞭痕。小篾去柴房引火前,给我们喂了醒神丹。缺耳一的左手少了三根手指,却稳稳攥着半截磨尖的骨簪,三十七口人,都在这屋。
萧绝的指尖刚触到令牌,后颈突然一热——是刀瘤子的手掌。
这巨汉足有九尺高,从前总像座山似的缩在墙角,此刻却弓着背,眼里烧着萧绝从未见过的火:你说跑,我们就跑;你说反,我们就反。他的声音像砂纸擦过铁砧,但得让我先砸了那老东西的钢爪子。
不是跑,不是反。萧绝直起腰,将令牌塞进怀里,又从鞋底抠出半块巴掌大的青铜片。
月光透过烧穿的屋顶漏下来,照见碎片上暗红烙印——那是血旗军的标记,我在外面有兵有旗,缺的是敢拿刀的人。他将碎片按在缺耳一掌心,你们若信我,今夜就做自己的主人。
寂静像块磨盘压下来。
小篾从梁上翻落,发梢还沾着火星:我偷听过铁娘子跟账房说,明早要把咱们押去南疆矿场。他抹了把脸上的黑灰,矿场的刀奴,活不过三个月。
刀瘤子突然蹲下身,布满老茧的手抓住床板边缘。咔嚓一声,半寸厚的榆木床板裂成两半,露出藏在底下的锈铁钉。
他抄起铁钉,对着自己左手小指狠狠扎下去。
鲜血溅在泥地上,他盯着冒血的伤口,声音发哑:我娘死的时候,说人活着,得有根硬骨头。他将染血的铁钉拍在萧绝脚边,这根骨头,我交你了。
缺耳一跟着举起骨簪,在右手腕划出深痕:我弟弟被扔进熔炉那天,喊的是哥,救我。他将血手按在刀瘤子的铁钉旁,今天,该我喊了。
三十七双手,三十七道血痕,很快在泥地上汇成文身似的红网。
萧绝望着这些或粗糙或残缺的手掌,喉结动了动——三个月前他刚进刀奴坊时,这些人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。
跟我走。他抽出腰间不知谁塞来的短刀,刀锋在火光里泛着冷光,先拿兵器库。
小篾立刻贴上来:兵器库在锻坊地底,三道机关门。
前门有八个守卫,巡守犬两条。他指了指房梁,暗渠在茅厕后面,能通到第二道门。
缺鼻六。萧绝转向断指七的老六,那男人塌着鼻子,从前总蹲在角落捣鼓药罐,若遇毒雾?
硫汞混合气。缺鼻六从怀里摸出个布包,尿浸布掩鼻,走Z字步。他扯了扯萧绝的衣袖,我还藏了半瓶解痉挛的药。
刀瘤子带十二个人佯攻前门。萧绝将短刀抛给巨汉,动静越大越好,别真拼命。他又看向小篾,你跟我走暗渠。
暗渠的臭味比预想中更重。
萧绝猫着腰往前挪,听着头顶守卫的脚步声由近及远,突然被缺鼻六拽住后领。停。那药师的鼻子动了动,硫黄味。
小篾立刻解下裤带。
萧绝接过浸透的布团捂住口鼻,看着缺鼻六在前面用竹竿探路——果然,五步外的泥地上泛着淡蓝磷火。走右边。药师压低声音,毒气往低洼处沉。
第二道门的铜锁在暗渠尽头闪着冷光。
小篾突然拽了拽萧绝的衣角,指了指头顶——横梁上挂着个铁笼,两条巡守犬正扒着栏杆狂吠,项圈上各挂着枚钥匙。
看好了。小篾的脚尖在墙上一蹬,像只猴子似的窜上横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