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时,刀瘤子已经蹲在焦土边数尸体了。
他满是血痂的手扒开半块烧变形的铁砧,露出半截染黑的布带——那是缺耳一昨天还系在腰间的,说要留着给老家的妹妹做头绳。
十...十一具。刀瘤子的喉咙像塞了块烧红的炭,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半天。
他抬头时,眼尾的疤被晨露浸得发亮,萧爷,数清了。
萧绝跪在坟前,手里攥着半块烧剩的短刀。
刀身还带着余温,他却像没知觉似的,用刀背在新制的青铜牌上刻字。
铜牌巴掌大,边缘磨得锋利,是他连夜让匠营打制的心盾牌。
老七,把油布包递过来。他头也不抬。
断指七立刻弯腰,从焦土里捡起个裹得严实的油布包——那是昨夜众人从灰烬里抢出的遗物:半枚铜钱、半截发簪、块绣着福字的帕子。
刻到缺耳一三个字时,刀尖突然顿住。
萧绝盯着铜牌上歪扭的刻痕,想起昨天那小子刺守卫耳后的狠劲,想起他蹲在墙角用骨簪给小篾挑脚刺的模样。
喉结动了动,他用力按刀,铜屑飞溅:以后,你们的名字不用藏在编号里。
最后一具尸体被抬过来时,小篾突然蹲下。
他从尸体攥紧的拳缝里抠出粒染血的玻璃弹珠,那是他前天在铁脊公的抽屉里偷的,说要等逃出去给这小子当弹弓子玩。
哥几个,萧绝站起身,青铜牌在掌心压出红印,往后我萧绝走到哪,你们的名字就跟到哪。他弯腰将铜牌插进新垒的土堆,刀瘤子,埋。
刀瘤子抄起铁锹的手在抖。
他铲起第一抔土时,突然咚地单膝跪地。
粗粝的指节抠进焦土,他哑着嗓子喊:萧爷!
二十六道身影紧跟着砸在地上。
断指七的断指按进泥里,小篾的弹珠滚进坟前,哑婆婆扶着烧黑的梁柱,眼眶里全是血丝。
二十六把短刀噌地插在坟前,刀刃上还沾着没擦净的血,在晨风中嗡嗡作响。
起。萧绝伸手去拉刀瘤子,掌心触到对方手背的老茧,该回狼牙坞了。
归程的马蹄声惊飞了林子里的雀儿。
刀瘤子走在最前,断指七护着哑婆婆,小篾叼着草叶在队伍前后窜。
刚转过山坳,十数把钢刀突然从树后伸出,明晃晃的捕快腰牌挂在领头人胸前:纵火逃奴,束手就擒!
萧绝的手按在腰间短刀上。
《百战断脉刀》的刀意在经脉里窜动,他能听见刀瘤子粗重的呼吸——这傻大个正攥着铁砧,指节发白。
且慢。哑婆婆突然从队伍里走出来。
她的手在怀里摸索,摸出块半指厚的青铜印信,印纹已经磨得发乌,却还能看清太医院副使五个篆字。
二十年前,她沙哑的声音像砂纸擦过铁板,我给先皇诊脉时,说过傀儡丹是祸国毒瘤。
他们剜了我的舌,烧了我的医书,把我扔进铁脊公的奴工营。她将印信拍在捕快头领面前,今日,我要看着这毒瘤的余孽,烧在正义的灰烬里。
捕快头领的手指刚碰到印信,突然像被烫着似的缩回。
他盯着印底那枚极小的景字——那是前朝皇室的暗纹。
额角渗出冷汗,他对着哑婆婆拱了拱手:误会,都是误会!转身就喝令手下:收队!
马蹄声渐远时,萧绝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