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卷着黄沙灌进铁瓮城的残墙,萧绝的玄铁靴踩过结霜的青石板,靴底与砖缝里的冻血黏出细碎的声响。
城门口的守军甲胄上结着冰碴,枪尖却齐刷刷戳向他的咽喉——这是周元通的规矩,即便是故交,也得先过刀山。
“末将刀瘤子,断链营左队统领。”刀瘤子将玄铁刀往地上一剁,震得守军踉跄后退,“奉萧帅之命,携承命符与北境密图面见周将军。”他话音未落,城楼上突然抛下一串铜铃,丁零当啷撞在萧绝脚边。
“承命符?”沙哑的嗓音裹着寒气砸下来,“前朝的破铜烂铁也配叫‘承命’?萧绝,你当这铁瓮城是你家马厩?”
萧绝抬眼。
城楼上立着个灰袍老者,腰间悬着他当年亲手锻造的“破城刀”,刀鞘上的铜钉被磨得发亮——那是周元通教他打熬臂力时,用刀背砸出来的。
可此刻老者的眼眶凹陷如枯井,鬓角的白发结着冰珠,哪还有半分当年在演武场教他“刀要劈得直,心要站得正”的英武?
“师父。”萧绝摘下斗笠,露出额角那道旧疤——那是十二岁时练刀走火入魔,周元通拿刀背敲出来的,“我带了北境三十城的粮册,还有金箔地图。”
“滚上来。”周元通甩下条麻绳,转身便走。
刀瘤子按住萧绝的胳膊:“大帅,这老匹夫——”
“无妨。”萧绝抓住麻绳,指节在粗粝的麻线上擦出血痕。
他攀上城垛时,正撞见两个守军拖着个浑身是血的老妇往城外走,老妇怀里的破布包里露出半截青麦苗。
“周将军说,今冬只准吃军粮。”守军踹了老妇一脚,“私藏青苗?喂狼去!”
萧绝的瞳孔骤缩。
他记得三年前路过铁瓮城,周元通还拍着他的肩说:“等你成了刀中圣手,我带你去西市吃张记羊肉泡馍,那老掌柜的汤头,能鲜掉眉毛。”可如今西市的幌子全没了,羊肉泡馍的香气换成了腐肉味。
“萧绝,发什么呆?”周元通的声音从议事厅传来。
厅里烧着劈柴,火舌舔着梁上的积灰。
案几上摆着半块冷透的炊饼,旁边是叠染血的军报——“第三屯抗粮”“老妇私藏青苗”“孩童偷吃军粮”,每一张的批语都是“斩立决”。
萧绝将金箔地图展开,青铜烛台的光映在图上,照出他紧抿的唇线:“师父,北境三十城的粮仓都在这图上。您要的粮,我从三千里外的南楚调了十万石,三日后到。”
“调粮?”周元通突然拍案,案上的军报被震得乱飞,“萧绝,你当北境是要饭的?老子要的是兵!是能替大胤守国门的铁疙瘩!”他抓起案上的炊饼砸向萧绝,“看看这粮!掺了三成麸皮三成沙!百姓吃了拉血,士兵吃了没力气提刀——可老子为什么还发?因为他们得知道,能活着吃这破饼,是老子拿命换的!”
“换什么命?”萧绝捡起炊饼,沙粒硌得掌心生疼,“换三十里地埋的新坟?换西市张记老掌柜的棺材?您教我‘刀要护人’,可您的刀,护的是白骨?”
周元通的手剧烈颤抖,突然抽出腰间的破城刀。
刀鞘磕在案角,掉出片干枯的菜叶子——是萧绝十岁时,在御膳房偷的白菜叶,包着半块月饼塞给周元通的。
“你懂什么!”周元通的刀指向萧绝心口,“当年你祖父被乱箭穿身时,老子在城墙上砍翻三十个敌将;你母亲被拖去掖庭时,老子带着三百死士杀进内宫——可结果呢?”他突然笑了,笑声像老鸦啄骨,“结果你说要复仇,要当什么龙帅;结果这天下的百姓,还是得在泥里滚!”
“所以您就用皮鞭抽他们,用毒酒灌他们?”夜幽罗的声音从梁上飘下来,银蛊在她指尖泛着幽光,“周将军的‘铁血救世’,倒是救得满城人喝‘同心散’——每日辰时不喝您给的药,就浑身溃烂而死?”她歪头一笑,“萧郎,你闻闻这柴火味——是不是有股曼陀罗香?您的好师父,把毒药掺在灶里,连喘气都要他的‘恩典’。”
“放肆!”周元通挥刀劈向夜幽罗,刀风卷得烛火忽明忽暗。
萧绝旋身挡在夜幽罗身前,龙骧刀出鞘三寸,刀鸣与破城刀相撞,溅出火星。
他望着周元通发红的眼,想起十六岁那年,自己在演武场砍断了御赐的金丝甲,周元通揪着他的耳朵骂:“刀是死的,人是活的!你砍的不是甲,是自己的良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