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的梆子刚敲过,雁门坡主营的灯笼在风里晃出一片昏黄。
燕昭站在帅帐前,虎符在掌心硌出红印——移营的命令已经传下去了,八百步外的马厩传来草料翻动的声响,是先头部队在备马。
将军!
嘶哑的低唤像根细针扎进后颈。
燕昭转身时带起一阵风,吹得哑蝉额前的碎发乱飞。
这侍女自幼随侍,耳聋口哑,却总比旁人多生了双眼睛——此刻她正跪在雪地里,膝盖压出两个湿痕,双手交叠着指向西北方,指尖发颤,眼尾的泪痣被火光映得通红。
副将牢?燕昭皱眉。哑蝉重重点头,指甲几乎要抠进泥里。
地牢的霉味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燕昭刚跨进门槛,便听见铁链撞击的闷响——本该被捆在草席上的副将正蜷成虾米状,脖颈上暴起蚯蚓似的青筋,皮肤下有团黑影在蠕动,像有人拿墨笔在皮下画了条游走的蛇。
哑蝉!燕昭喝了一声。
侍女立刻扑过去,颤抖的手指撕开副将衣袖。
赤鳞蛊卵!
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虫茧嵌在腕间,正裂开蛛网状的细纹,露出里面半透明的虫身。
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着青黑,顺着血管往手臂上爬,活像条张牙舞爪的蜈蚣。
燕昭后退半步,后腰重重撞在牢门上。
他认得出这纹路——万毒渊的蛊术向来以狠辣著称,三年前围剿魔教余孽时,他亲手斩过个养赤鳞蛊的毒师,那毒师断气前还在笑:这蛊见血封喉,能让你看着自己的肉一寸寸烂掉。
传参军!他扯下腰间玉佩砸在地上,玉片飞溅的脆响惊得哑蝉缩了缩肩膀。
白袍参军掀帘进来时,外袍还沾着夜露。
他单膝跪地,凑近副将手臂细看,指节在烛火下泛着青白:此蛊非我军所用。他抽出腰间短刀,刀尖挑起半枚虫茧,万毒渊的蛊母喜阴,这茧壳上有冰魄草的味道——该是从极北之地带过来的。
燕昭攥紧剑柄,剑穗上的珊瑚珠硌得虎口生疼:他们想嫁祸于我?
更毒。参军将虫茧放进随身携带的檀木匣,若将军此时移营,青石岭的王副将本就与您有旧怨,白狼沟的赵大帅又最恨临阵退缩——您前脚退,后脚他们的折子就能捅到朝廷。他展开地图,指尖点在雁门坡中央,真要反,何必只动一营?
真要跑,何必选这前有山隘后有冰河的死地?
帐外突然传来喧哗。
报——铁嘴李在营外说书!亲兵掀帘而入,军靴上沾着泥,他说将军昨夜杀了七名劝降亲兵,血都浸透了中军帐的地毡!
燕昭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想起三日前酒肆里那个油嘴滑舌的说书人,当时只当是个混酒钱的,如今想来,连紫袍帅哭灵位的谣言都是从那人口里传出来的。
报——白狼沟方向有动静!又一个斥候撞进来,甲叶相撞的声响像敲在人心上,赵大帅的前锋营拔营了,看方向是往咱们左翼来的!
燕昭突然笑了。
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剑穗上的珊瑚珠甩在参军脸上:好个连环局!
先放蛊搅乱我耳目,再造谣断我退路,最后逼白狼沟来当刀——他们要我先动手!他猛地扯开帐帘,冷风灌进来,吹得帅旗猎猎作响。
帐外站着二十几个执刀的亲卫。
月光下,燕昭看见最前排的张统领喉结动了动,目光扫过他腰间的虎符时,明显顿了顿。
都退下。他的声音像浸了冰碴。
亲卫们应了一声,却没有立刻离开,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语,声音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:那蛊毒...要是真反
将军。白袍参军突然扯住他的衣袖。
燕昭低头,看见参军眼底泛着血丝,末将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
说。
您父兄的灵位,还在床头供着。参军的手指微微发抖,末将跟着您三年,从未见您动过退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