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脊书院的断梁还在冒烟,残碑上小凿子三个字被朝阳镀得发亮时,西北方传来急骤的马蹄声。
那声音像是有人用铁锥猛戳雪层,惊得守在废墟旁的夜鸦军斥候纷纷抬头。
最先看见那抹血色的是苏清影。
她正蹲在青石碑前,用帕子擦拭被雷火烧焦的碑角,忽觉肩头一凉——是雪粒打在绢纱上的触感,可这雪粒里裹着铁锈味。
她抬头,便见一匹青骓马撞破晨雾,马背上的人像团被血浸透的破布,每颠一下都往下滑几分。
统帅!那破布突然动了,染血的手死死抠住马鬃,嘶哑的喊声响得震耳,北岭三村...
萧绝刚把龙骧刀收进鞘里,刀镡上的龙纹还带着碑尘的温度。
他转身时,那匹青骓已冲到近前,马上的人砰地栽下来,在雪地上滚出半丈远,双手却始终攥着块染血的布——是夜鸦军的军旗一角,红底黑鸦的纹路被血泡得发暗。
小火把?秦冷月眼尖,认出那是萧绝亲点的传令童子。
她快步上前,蹲下身要扶人,却见少年额角的伤口还在冒血,血珠顺着下巴滴在雪地上,绽开红梅似的斑。
萧绝弯腰接过布角时,指腹触到粗粝的针脚。
他瞳孔骤缩——这边缘的刀线是他亲手缝的。
三个月前夜鸦军换旗,柴烈嫌新旗料子太滑,他便在帐篷里借着月光,用龙骧刀挑断线头,一针一针把旧旗角补在新旗上。
当时柴烈蹲在火边啃冷馍,笑他统帅当得像个老嬷嬷,现在这针脚却浸满了血。
北岭三村,尽屠。小火把咳着血,冻得发紫的手指抠住萧绝的靴底,旗在,人在......是柴统领的刀......他的头重重砸在雪地上,昏过去前最后一口气呵在萧绝脚边,血书......在旗背......
萧绝翻转旗角,背面的焦炭字被血洇开,像团烧糊的纸:顺盟者生。
他的拇指抚过盟字,指节捏得发白——武林盟的人,终于把手伸到夜鸦军的地盘了。
备马。他的声音很轻,却像块冰砸进铜锣,震得周围人耳膜发疼。
苏清影刚要开口,却见他已翻身上了青骓,龙骧刀的刀鞘撞在马腹上,去黑水坡。
风雪在黑水坡打旋,刮得断墙发出呜咽。
萧绝的马队刚转过山坳,便有腐肉味裹着雪粒扑来。
石敢当的铁枪当啷坠地——那是根挑着叛军首级的枪,此刻枪尖下悬着的却是个穿红肚兜的孩童,冻硬的血在雪地上拖出条红线。
狗日的!石敢当冲上去,一脚踹翻路边的木牌。
那木牌上用血写着顺盟者生,背面却刻着夜鸦军的军徽——是柴烈改良的北斗阵法图。
他的铁拳头砸在残墙上,震得墙灰簌簌往下掉:统帅!
这龟孙用咱们的阵法杀人!
下令吧,末将带三百骑冲了他老巢!
萧绝没说话。
他下了马,踩着碎砖往村里走。
雪地上的脚印很杂,有皮靴印,有草鞋印,还有小半个光脚的印子——是个刚会走路的娃。
他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住,树杈上挂着七颗头颅,最中间那颗是个老头,眉心有道刀疤——那是北岭村的里正,上个月他还捧着热汤站在夜鸦军帐外,说萧统领的兵,比我家灶膛还热乎。
统帅......秦冷月的声音发颤,她的剑穗扫过墙根,那里堆着半扇门板,门板下露出半截青布裙。
萧绝弯腰掀开,是个老妇,怀里紧抱着半块干馍——馍上印着夜鸦军的烙痕,是专门配给伤兵的。
他轻轻合上老妇的眼,指腹触到她冰凉的眼皮,像触到块结了冰的河。
他不是要造反。萧绝站起身,风雪卷着他的披风,他是想让我疼。
铁心判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,递来卷染血的军报:柴统领上月三请战功,说截了武林盟的粮车;前月因雨延误粮道,被您当众申斥;而降将王烈不过献了幅地图,便授了校尉,掌辎重营。他的声音像块磨得发亮的铁,这些文书,都是幕僚代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