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幽罗的红伞是在卯时三刻撑开的。
西南城的青石板还沾着晨露,她的绣鞋却偏要碾过最湿的水洼,银铃缀成的袜带在裙底晃出细碎的光。
伞面是染透的茜色,衬得她眼尾的金蝶纹愈发妖冶,发间那支骨簪却泛着幽蓝——分明是用北境雪狼王的犬齿磨成的,还沾着半凝的血渍。
萧统帅的夜鸦军,比传闻里规矩。她停在补天坊后巷的枣树下,指尖拈起片被雨打落的枣叶,连放风的暗桩都知道往我靴底撒香灰,生怕我踩脏了泥?
墙头上的墨甲士脊背一僵。
他本是昨夜随白幡郎突袭玉衡堂的队员,此刻藏在青瓦间,喉结动了动却不敢出声——萧绝说过,这女人的鼻子比猎犬还灵,连半柱香的余味都瞒不过。
吱呀——
补天门的侧门开了条缝,苏清影的素手探出来,指尖捏着枚铜铃。
这是萧绝新创的三响为警暗号,可夜幽罗却先一步扣住她的手腕,将个雕花瓷瓶塞进她掌心:周鸿那老匹夫给宠妾下的百日枯,解蛊的药引在里面。她歪头笑,发间的骨簪蹭过苏清影的耳垂,不过要换他私通北狄的密信,萧统帅舍不舍得?
苏清影垂眸看那瓷瓶,瓶口浮着层靛蓝药沫,分明是用苗疆九死蚕的茧熬的——这东西有价无市,夜幽罗却像随手抛来块糖。
她将瓷瓶收进袖中,后退半步让出门槛:萧帅在顶楼等。
顶楼的木窗半开,穿堂风卷着茶烟扑过来。
萧绝倚在案前,雁翎刀横在膝头,刀鞘上的血渍被晨光照得发亮。
他面前摆着新得的玉衡堂账本,最上面那页用朱笔圈着北狄岁贡四个大字,墨迹未干。
萧帅倒是沉得住气。夜幽罗晃着红伞坐下,伞骨上的银珠撞出轻响,换作旁的男人,见着我早该问姑娘怎么找到这儿了。
你若找不到,才叫怪事。萧绝翻开账本第二页,万毒渊的蛊虫能附在信鸽脚上,补天坊的灰鸽昨日去过演武场,你跟着鸽哨来的。他抬眼,目光像刀,说吧,要什么?
夜幽罗忽然笑出声,笑声像银铃滚过冰面。
她探身越过茶盏,指尖勾起萧绝腰间的玉佩——那是前朝皇子的龙纹玉,断成两截又用金漆黏合的。我要看你把武林盟的骨头拆碎了熬汤。她的指甲染着丹蔻,在玉纹上划出红痕,还要看秦仙子的剑,刺进她亲爹的胸口。
萧绝的瞳孔微缩。
窗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是白幡郎的墨甲骑。
他翻身下马时甲叶相撞,手里举着卷染血的密报:首座带着亲卫往总坛逃了!
属下截住一队,从马靴里搜出这个——他抖开密报,最上面的信笺盖着北狄狼头印,周鸿给左贤王的信,说玉衡堂能再拨三千匹战马。
夜幽罗的指尖在案上轻叩,节奏与萧绝教苏清影的军议码分毫不差。
她望着萧绝突然眯起眼:原来萧帅早就算到周鸿会狗急跳墙,故意放他送密信?她的红伞唰地收拢,伞尖点在北狄岁贡的朱圈上,这账本是真,密信也是真,等总坛的人查到周鸿私通外敌...啧啧,武林盟的脸要被撕成八瓣。
萧绝将密信压在账本下,指节敲了敲案角的铜印——那是仿的武林盟总坛大印。玉衡堂的蛀虫以为我要他们的命,其实我要的是武林盟的信。他的声音像淬了冰,等天下人都知道,所谓替天行道的盟主,养的是吃里扒外的狗,秦老匹夫的剑再利...他扯了扯嘴角,也斩不断江湖人的心。
好个借刀杀人。夜幽罗突然起身,红伞在地上划出半道圆弧,萧帅的刀,比我的蛊还毒。她转身走向门口,又停住脚步,对了——她从袖中摸出粒血红色的药丸,秦冷月中了寒蝉蛊,每月十五子时发作。她抛着药丸,金蝶纹在眼尾跳动,解药在我这儿,你要不要?
萧绝的手按在雁翎刀上,刀鞘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别紧张。夜幽罗笑,我不过是想看看,正道仙子痛得跪下来求你的样子。她推开房门,晨雾涌进来,裹着她的红裙消失在巷口,只留下句尾音散在风里,记住了,我要的报酬...是看你站在武林盟的废墟上,亲手给我斟杯酒。
门吱呀合上时,苏清影捧着茶盏从内室出来。
她将茶盏放在萧绝手边,目光扫过案上的账本和密信,轻声道:夜姑娘的话...可信么?
半真半假。萧绝端起茶盏,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,但秦冷月中蛊是真。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,指腹摩挲着断玉,去把铁子童叫来,让他混进总坛的送药队。他的声音低下去,像刀锋入鞘,我要在十五子时前,让秦老匹夫知道...他宝贝女儿的命,捏在谁手里。
苏清影的指尖在茶盏沿轻轻一叩,这是明白的暗号。
她转身时,瞥见萧绝膝头的雁翎刀,刀鞘上的血渍在晨光里泛着暗紫——那是前日突袭玉衡堂时,某个账房先生的血。
窗外传来墨甲骑的马蹄声,渐去渐远。
补天坊的顶楼里,茶烟袅袅升起,模糊了案上的账本与密信,却模糊不了萧绝眼底的冷光。
他望着远处武林盟的飞檐,轻声道:该,收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