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疆的雨说下就下。
铁子童缩在破庙屋檐下,后背贴着潮湿的土墙,雨水顺着茅草缝隙漏下来,正滴在他后颈。
他动也不敢动,目光透过瓦缝死死盯着庙里——玉衡堂的陈副首和吴副首正围着供桌争执,烛火被穿堂风掀得忽明忽暗,在两人脸上割出刀疤似的阴影。
那萧绝不过是前朝余孽!陈副首拍案而起,茶盏震得跳起来,他连龙袍都没缝周全,你真信他能护我们周全?他腰间的玉牌撞在桌沿,发出脆响,当年灭国时他缩成个马夫,现在倒敢称统帅?
吴副首抱臂冷笑,指尖敲着供桌上的降书:可盟主呢?
前日总坛传来密令,说玉衡堂私通北狄的证据要往咱们头上扣。他扯了扯嘴角,陈兄该不会忘了,上个月盟主派来的查账队,把咱们十年的账册都搬空了?
铁子童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这是他第三次混进玉衡堂外围,前两次都被巡卫的狼狗惊走,这次他往身上涂了夜幽罗给的避犬香,才摸进这破庙——萧帅说,玉衡堂的两个副首最近总在城郊碰头,准是在商量退路。
啪!陈副首甩袖打翻烛台,火星溅在供桌的积灰上,我陈某人吃武林盟的饭二十年,就算死——
死?吴副首突然抽出腰间短刀,刀尖挑起陈副首的玉带,盟主的刀可不会等你死个痛快。
上个月三堂的刘堂主怎么死的?
说是暴病,我可听说他后颈插着半根毒针,和北狄暗卫的手法一模一样。
铁子童的呼吸陡然一滞。
他看见陈副首的喉结动了动,手慢慢摸向腰间的刀。
亥时三刻。吴副首突然收刀入鞘,明日申时三刻,东门荒林,我带三千私兵交接。他转身走向庙门,雨帘在他脚下溅起水花,陈兄若改主意——
我陈某人不做墙头草!陈副首的吼声撞在庙梁上,惊飞几只寒鸦。
铁子童等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,这才从屋檐下钻出来。
他摸出怀里的炭条,在自己粗布衣襟上飞快划拉——申三,东门,八个字歪歪扭扭,混着雨水晕成黑团。
他扯下腰间的破布,把衣襟裹紧,又从墙根摸出个缺了口的陶碗,往里面塞了两个冷馍,这才追上庙外讨饭的老乞丐:爷,您去补天坊讨口热汤不?
我这儿有馍换。
老乞丐浑浊的眼睛亮了亮,接过陶碗时,铁子童顺势把衣襟的破角塞进他竹篮夹层。
补天坊顶楼的烛火一直亮到寅时。
苏清影的指尖在案上的降书和旧公文间来回移动,烛泪滴在她腕间,她也没察觉。陈副首的笔迹——她抽出一份三年前的赈灾批文,横折收笔时带钩,和这份降书一模一样。她又翻出另一份账本,但这三笔北狄商队的进项,在当年的岁贡册里被撕了角。她的指尖顿在三千匹战马的批注上,陈副首管着玉衡堂的账,能神不知鬼不觉销毁记录的...只有他。
窗外传来竹篮碰撞的轻响。
苏清影推开窗,老乞丐的竹篮正挂在窗钩上,夹层里的炭字还带着潮气。
她展开衣襟,目光扫过申三,东门,嘴角勾起极淡的笑意。
案头的仿御玺在烛下泛着冷光。
苏清影提笔蘸墨,在两张黄绢上写下相同的赦令:玉衡堂降者,既往不咎。
写完第一张,她又在第二张末尾添了行小字:查实贪腐者,斩立决,然后只盖了半枚御玺——这半枚印,足够让武林盟的密探认出来。
白幡郎。她推开内室门,白幡郎正擦着腰间的短刀,刀身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。
末将在。他起身,甲叶轻响。
苏清影将两张赦令分别塞进两个封套:给陈副首的,是带批注的;给吴副首的,是完整的。她指了指封套上的暗纹,陈副首贪,见了斩立决会急着表忠心;吴副首清,见了完整赦令反而会犹豫。她顿了顿,再放风出去:萧帅只收一人,先到先得。
白幡郎接过封套时,指腹触到苏清影掌心的薄茧——这是她连夜抄录密信留下的。明白。他低头,目光扫过她袖中露出的半截苗疆瓷瓶,那是夜幽罗昨日给的解药,末将这就去。
东门荒林的雾比雨浓。
陈副首的二十死士挤在树后,他自己攥着腰间的金错刀,盯着荒林中央的白幡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