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粒还未化尽,晨光在青铜瓮上镀了层金。
萧绝肩扛古瓮踏过村口木桥时,二十几个裹着粗布的百姓正缩在老槐树下,像一群被冻僵的麻雀。
有人偷偷瞥向瓮口蒙着的兽皮,喉结动了动,又迅速低下头——三天前骨魇婆的狼神虚影还刻在他们脑子里,此刻见着这冒金纹的泉水,竟比见着鬼还怕。
让开。萧绝停在井台边,瓮身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。
他松了松肩,兽皮滑落半寸,金纹泉水在瓮里晃出细碎波光。
人群突然起了阵骚动,几个妇人拽住自家孩子往后退,唯有个穿灰布衫的盲眼姑娘逆着人流往前挪。
她发间别着块碎玉,是前几日帮人刻碑时沾的石粉,此刻正顺着指缝簌簌往下掉。
哑錾?李屠户伸手要拦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——这姑娘是石匠的遗孤,打小摸惯了碑石,手比眼睛还灵。
盲女的指尖刚触到瓮沿,便猛地一颤。
她蹲下身,整只手探进泉水里,腕间银铃叮铃作响:它......在跳。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,她仰起脸,眼白泛着淡青,像心跳。
人群静得能听见雪化的声音。
萧绝望着她沾着泉水的手,想起三日前祭坛下翻涌的地脉灵液——那时龙血与泉脉在他体内翻搅,原来这水真有活物般的韵律。
以前他们说,拜石碑、烧纸钱,狼神才护着咱们。哑錾的手还浸在泉里,声音轻得像叹息,可石碑不会动,纸钱烧完就没了。
现在我摸着这水......她突然笑了,脸上沾着水痕,它比石碑暖,比纸钱重。
原来真正护着咱们的,是还在流血、还在走路的活人啊。
扑通一声。
个白头老兵突然摘了铁盔,跪在地头。
他铠甲上的锈迹混着雪水,在青石板上洇出暗红:当年在镇北军,末将给狼神庙磕过三百个头。他重重叩首,额头抵着冻硬的土块,今儿才知道,该给活人磕头!
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冰湖,涟漪一圈圈荡开。
有妇人抹着泪上前,捧起泉水沾了沾手背;有少年犹豫着摸了摸瓮身,被金纹水烫得缩手,却又笑着凑过去。
萧绝望着这一切,喉间发紧——三年前他在乱葬岗扒开亲人尸体时,百姓眼里只有绝望;此刻他们眼里有了光,像寒夜里重新燃起的灶火。
萧帅!
黑衣匠人墨蚀从坡上跑下来,腰间挂着的罗盘撞得叮当响。
他手里攥着张炭笔草图,纸角被风吹得簌簌翻卷:末将连夜测了地脉,七处山梁最合!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,每处凿井引泉,每日辰时注一瓢,再让百姓念《安民经》......他突然抬头,眼里闪着光,人心齐的地儿,就是祭坛!
萧绝没说话,弯腰抄起脚边的铁锤。
木柄还带着晨露的凉,他抡起胳膊,当的一声砸在第一根木桩上。
木屑飞溅,惊得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。
墨蚀愣了愣,立刻抄起自己的锤子;李屠户扔掉菜筐,抢过老兵的铁盔当垫石;刚才还缩着的百姓们你争我抢,连哑錾都摸着井沿,用刻碑的凿子帮着敲。
当夜,第一口井在东山梁落成。
萧绝站在井边,看金纹泉水刚触到井底,便滋地渗进土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