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朝都城的青石板被冬阳晒得微暖,萧绝的玄色披风扫过城门洞时,跪伏的百姓突然如麦浪般起伏。
“萧帅!萧帅!”
孩童举着冻红的小手,将沾着糖霜的山楂往他马前扔;老妇攥着香灰包,颤巍巍要往他甲叶上贴;甚至有个穿粗布袄的汉子,把刚蒸好的枣馍塞进夜鸦卫的刀鞘——馍馍还冒着热气,在冷铁上洇出个圆乎乎的印子。
苏清影骑马跟在侧后方,眉峰微蹙。
她袖中捏着一卷纸,是今早肃逆司抄来的说书稿,墨迹未干的字里行间,全是“青袍踏火”“井中显圣”的玄乎事。
“殿下。”她轻声唤了句。
萧绝如今虽未称帝,影朝上下早默认了这个称呼。
萧绝勒住马,目光扫过跪得膝盖发青的老秀才:“都起来。”他翻身下马,亲手扶起那老人,“影朝子民,不跪天不跪地,只跪自家父母。”
老人浑浊的眼里涌出泪:“可您是活神仙啊!前日我家那口快枯的井,突然又冒水了——井沿还刻着‘影’字,不是您显灵是啥?”
萧绝垂眸,看见老人掌心的茧子,像块裂开的老树皮。
他伸手摸了摸井沿,石纹里的“影”字分明是新凿的,刀痕还泛着白:“这是墨匠头带工队连夜修的引水渠。您家井通着第七口共鸣井,水是从地脉里引过来的。”
老人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都散了。”苏清影驱马近前,将怀里的铜铃晃得叮当响,“今日西市有新粮开仓,每户能领两升糙米——萧帅说了,吃饱肚子比拜神仙实在。”
人群渐渐散去,有小娃娃追着铜铃跑,拽住苏清影的马缰:“大姐姐,那说书人说萧帅是紫微星下凡,是真的么?”
苏清影低头,看见孩子眼里的光。
她摸出块桂花糖塞过去,糖纸窸窣响:“紫微星在天上,萧帅在地上。地上的事,得靠咱们自己干。”
议政殿的炭盆烧得噼啪响,萧绝解下披风搭在椅背上,龙鳞刀“当”地搁在案头。
苏清影将抄来的说书稿推过去,纸页上墨迹淋漓:“白帽客这半个月走了十三座城,每回开书都要讲‘萧帅斩龙’‘井中现圣’。百姓听入了迷,连学堂里的蒙童都会背‘萧帅踏雪雪生光,萧帅点兵兵成钢’。”
“那瞎子呢?”萧绝问的是哑錾。
话音刚落,殿门被推开条缝,盲女赤足踩在青砖上,发间银饰轻响。
她怀里抱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,碑面还沾着凿石的碎屑:“百姓在村口立碑,刻‘萧帅恩碑’。我摸了三十块碑,每块碑里都缠着……”她指尖轻轻划过碑面,“缠着香火味,像绳子似的往您身上拽。”
铁算姑从袖中抖出账本,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:“上个月各城报上来的‘仙祠’木料,够盖十座粮库。更有甚者,把给军户的布帛裁了做‘神袍’——”她推了推铜框眼镜,“民财民力,不该耗在泥胎上。”
萧绝捏着说书稿的手紧了紧,纸页发出脆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