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散得彻底,萧绝踩着白骨御道拾级而下时,靴底碾碎的骨渣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金。
他能听见地底传来的闷响——那是帝王冢的祭坛正在崩塌,太初翁用百年血祭堆砌的虚妄,终究抵不过被记得三个字的重量。
腰间黑玉令突然烫得惊人,像是要灼穿衣物。
萧绝刚要伸手去按,怀中又有凉意翻涌——是苏清影塞给他的半块玉珏,此刻正隔着里衣往他心口钻。
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在腹间相撞,竟发出清越的鸣响,像两块古玉在虚空里击掌。
铁铃姬的短刃还插在骨堆里,她抬头时正看见那抹黑与白的光团从萧绝怀中腾起。
黑玉令上的龙纹活了,金鳞翻卷着缠上玉珏的凤羽,凤喙微张,竟将龙尾含进嘴里。
两种纹路交缠的瞬间,空中炸响惊雷,震得铁铃姬耳鼓生疼。
这是......她踉跄着后退半步,甲胄上的银铃叮当乱响。
光团在萧绝头顶三尺处凝结,落下来时已成一方玉玺。
四角雕着活灵活现的腾龙,龙睛是两颗鸽血红宝石,正随着呼吸般的节奏明灭。
正面天启二字用大篆刻就,笔锋里渗着暗金,背面的云雷纹却让萧绝瞳孔骤缩——那纹路与他幼时佩戴的护身符分毫不差,连母亲当年用绣针补过的豁口都一模一样。
叮——检测到本源信物吻合,【天启玺】正式绑定,权限提升至改命级。系统提示音在视网膜上炸开金光,可短暂逆转局部国运流向,当前剩余使用次数:三。
萧绝伸手接住玉玺,掌心传来灼烫的温度,像握着一团烧红的炭。
他望着玺面,忽然想起母妃临终前塞进他襁褓的护身符——那是块碎玉,当年被太医院的老医正说成妨主,却被母亲贴身藏了十八年。
原来不是妨主,是在等今天。
陛下!铁铃姬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她不知何时已跪在地上,甲胄与骨堆相撞发出闷响,这是先帝临终前亲手封印的传国副玺!
当年我爹跟着镇北军护驾,曾听老内监说过,副玺上刻着萧氏皇族的血契,唯有真命之子能唤醒......她突然抽出腰间佩剑,寒光闪过,左手小指齐根而断。
鲜血溅在白骨上,绽开妖异的红。
铁铃姬将断指按在玉玺上,血珠顺着云雷纹蜿蜒,最终没入启字下方的刻痕:铁氏一门三代为萧氏执戈,今日起,铃儿这条命,也刻进这玺里!
此生唯效忠萧氏正统,不死不休!
萧绝望着她发白的唇,喉结动了动。
铁铃姬的短刃还插在不远处,刃身上映着她染血的脸,那股子狠劲像极了当年在马厩里替他挡鞭子的小丫头——那时她才十二岁,举着烧火棍说马夫也是人,不该被打。
起来。他伸手去扶,却被铁铃姬避开。
她用断指的手撑着地面,硬是跪得笔直:等陛下踩着这玺登了金銮殿,再扶臣。
另一侧传来细微的水声。
萧绝转头,正看见哑祭的背影消失在暗渠口。
她的舌上铜环被摘了下来,此刻正沉在血池里,溅起的涟漪荡开,将太初翁的黑血冲成细碎的墨点。
这个在祭坛前跪了二十年的女子,终于头也不回地走了,连脚步都轻快得像要飞起来。
你赢了...
沙哑的叹息从废墟传来。
太初翁盘坐在祭坛残骸中,后颈的帝王牙印已褪成淡青,道袍上的血渍结着黑痂。
他望着萧绝手中的玉玺,眼中的狂热像被抽干的湖水,只剩浑浊的苍凉:我用百年光阴祭了三朝帝王,总以为国运是要拿血肉来烧的。
可你倒好......他笑了一声,皱纹里渗出泪来,用一把骨头,就把这局破了。
白骨王座的残骸突然发出咔嗒轻响。
萧绝望去,见那堆碎骨中爬出半截指骨,在地面划拉着写了个囚字,又慢慢散成齑粉。
承祚者,终将孤绝......
低语消散的瞬间,太初翁的身躯开始崩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