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书斋的窗纸被夜风吹得簌簌响,萧绝在黑暗中闭着眼,却睡不着。
苏清影的呼吸声就在耳畔,轻得像落在琴弦上的蝶。
他能感觉到她的指尖还搭在自己腕间——这是她新养成的习惯,每夜替他诊脉,确认神魂未被国运反噬侵蚀。
三更梆子刚过,后颈突然泛起凉意。
那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,像有根冰针要扎进百会穴。
萧绝睫毛微动,意识却在刹那间被拽入混沌。
他站在一片雾里。
雾是血红色的,沾在脸上黏糊糊的。
远处传来婴儿的啼哭,声音像被浸在血里泡过,哑得刺心。
萧绝摸向腰间,刀鞘还在,可抽刀时却只握住一团空气——这是梦。
萧绝。
沙哑的呼唤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雾中浮出一张张脸:被砍断四肢的宫娥、脖颈插着箭的禁卫、被剜去双眼的老太监......全是景元二十五年那夜,死在他眼前的人。
皇子殿下,您答应过带我们回家的。
小殿下,您看,这是您小时候踢坏的铜盆,我给您留着呢...
最前排的是个穿石榴裙的妇人,她怀里抱着个襁褓,血正从襁褓里渗出来,染红了她的衣襟。
萧绝的呼吸骤然急促——那是母妃的宫装,是他出生那日,母妃特意绣了并蒂莲的裙。
阿娘。他踉跄着上前,却在触到妇人指尖时,整个人坠入冰窖。
妇人抬头,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个黑洞洞的嘴:你拿什么救我?
拿你的命?
拿这天下?她怀里的襁褓突然蠕动起来,露出半截染血的断指——是铁铃姬方才断掉的那根,此刻正渗出黑血,在雾里凝成一行字:承祚者,终将孤绝。
滚!萧绝暴喝一声,挥拳砸向那张脸。
拳头穿过雾霭,却砸在一面青铜镜上。
镜中映出他的脸,额角青筋暴起,眼底泛着妖异的红。
镜沿刻着细密的咒文,正是《梦渊录》里记载的锁魂纹。
好强的执念。
冰冷的男声从镜中传来。
裴渊的身影从镜面里爬出来,紫袍一尘不染,连腰间的玉牌都泛着冷光。
他指尖夹着半卷泛黄的书册,封皮上梦渊二字正滴着黑血:能在梦中保持清醒,难怪太初翁那老东西折在你手里。
萧绝后退半步,后背抵上一面血墙——墙上钉着无数纸人,每个纸人眉心都贴着黄符,写着萧绝二字。
他突然想起系统提示里的警告:精神负荷过重时,最易被梦境术法入侵。
原来夜行司早就在等这个机会。
裴统领深夜造访,是来讨茶喝的?他扯了扯嘴角,声音却发涩。
裴渊抚过《梦渊录》的卷边,眼底是近乎病态的狂热:这天下需要秩序。
太初翁用血祭乱国运,你用玉玺改国运,本质上都是乱臣贼子。他抬手,镜中浮现出旧书斋的画面——苏清影正伏在案头打盹,发间的银簪歪了,露出后颈一道淡青的旧疤。你护着的女人,你收拢的死士,全是破绽。
萧绝的瞳孔骤缩。
昨夜你在帝王冢用玉玺时,龙气泄露了。裴渊指尖轻点,血墙上的纸人突然活过来,尖啸着扑向他,夜行司的影卫能顺着龙气追入梦境,你以为苏姑娘的金创药能治神魂之伤?纸人的指甲刺进他的手臂,疼得他倒抽冷气,可低头看时,手臂上却连道红痕都没有——这是梦伤,却能要了醒着的命。
你想要什么?萧绝咬着牙,指甲掐进掌心。
疼,真实的疼,能帮他锚定现实。
《梦渊录》缺的半卷在大牢里。裴渊的声音突然变得温和,像在哄孩子,你去替我取来,我便放了苏清影,放了铁铃姬,放了你所有的破绽。
否则......他打了个响指,血墙上的纸人突然缠住苏清影的脖子,我让她在梦里被千刀万剐,醒过来时,心脏已经碎成渣。
萧绝的呼吸突然停滞。
他看见苏清影在镜中挣扎,银簪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那是他去年在鬼市替她买的,她说要攒够钱买支玉簪,他便偷偷用马夫三个月的工钱换了这支银的,刻了清影二字。
此刻那支银簪滚到桌角,正映着烛火,泛着暖黄的光。
成交。他听见自己说。
裴渊笑了,笑得像只终于等到猎物的狐狸:聪明。
记住,梦里杀人,醒来才算数。
你若敢耍花样......他的身影开始消散,雾里飘来最后一句话,哑烛会替我看着你。
黑暗突然笼罩梦境。
萧绝在彻底坠入黑暗前,瞥见血墙最深处有一点幽光——是哑烛掌心的火,正烧着一张符纸,符纸上的咒文被火舌舔舐着,慢慢显出破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