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云龙的“表演”,确实浮夸。
甚至有些拙劣。
那张饱经风霜的黑脸,此刻正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眼角耷拉着,嘴角咧着,一副“我错了,我罪该万死,但求组织再给我一次机会”的赖皮模样。
旅长是什么人?
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主儿,枪林弹雨里洗过澡,什么腌臜泼才的把戏没见过。
他一眼就看穿了李云龙肚子里那点九九。
演戏。
可他娘的,这小子演得还真有几分道理。
旅长的手指,在面前那张磨得发亮的柏木桌上,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每一下,都像是敲在指挥部里所有人的心尖上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刺头,这个又犟又滑,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,却总能用一场接一场的胜仗堵住你嘴的部下。
脑子里,两本账在来回翻滚。
一本是纪律。新一团,从团长到下面的兵,一个个都跟脱了缰的野马似的,散漫,不服管,惹是生非是家常便饭。苍云岭抗命,这要是放在别的部队,枪毙都够了。
另一本是战功。也正是这股子野性,让这群野马在战场上敢冲敢打,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鬼子刺刀见红。他们总能从最不可能的角度,撕开敌人的防线,打出让你拍案叫绝的胜仗。
尤其是那份拉队伍、壮大自己的本事,整个129师都找不出第二家。
旅长的目光,不自觉地又落在了另一份战报上。
平安县大队,陈锋。
以一个县大队的兵力,硬是全歼了鬼子一个运输中队,外加一个营的伪军。缴获的武器弹药,堆得跟小山一样。
这份堪称惊艳的战绩,就出自李云龙这个刺头手下。
如果现在一撸到底,把李云龙调去被服厂,让他天天跟针头线脑打交道。
纪律是严肃了。
规矩是立住了。
可新一团这支刚刚打出威风的部队,会不会就此没了那股子精气神?那股子敢于亮剑的狼性,会不会被磨平?
一个能打胜仗,但浑身是毛病的指挥官。
一个纪律严明,但打仗中规中矩的指挥官。
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,哪个更重要?
旅长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抬起眼,视线越过李云龙的头顶,投向了身侧的参谋长。
那是一个无声的询问。
参谋长与他搭档多年,一个眼神便心领神会。他微微前倾身体,凑到旅长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