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稠,仿佛化不开的墨汁,将整个天地都浸染得没有一丝光亮。
阳高据点外,一道不起眼的土坡后,死寂被压抑的呼吸声打破。
陈锋单膝跪地,身体的重心压得极低,手中的望远镜如同长在他脸上一般,一动不动。
镜片里,鬼子据点昏黄的灯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,哨塔上的探照灯光柱不知疲倦地来回扫荡,偶尔有巡逻兵的影子一闪而过。
一切都显得和往常一样。
他的身侧,是三十多名精锐的突击队员,他们像蛰伏的猎豹,与黑暗融为一体,只有武器上偶尔反射的微光,泄露着冰冷的杀机。
更远一些的地方,独立营仅有的两门66毫米迫击炮,炮口被黑布蒙着,安静地蹲伏着。
这是他全部的家底。
而此刻,这场突袭行动的临时指挥权,却交到了一个刚刚换上八路军军装的男人手中。
杨志华。
陈锋言出必行。
在杨志华点头的那一刻,他便通过电台,向远在赵家峪的副营长下达了最紧急的命令,火速率领炮排与突击队前来汇合。
“杨连长,一切准备就绪。”
陈锋放下望远镜,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。
他已经当着所有人的面,任命杨志华担任炮兵连连长,尽管这个连的骨干,现在只有十几个人。
“嗯。”
杨志华发出的只有一个单音节,却沉稳如山。
他脸上的颓唐与落魄早已被风吹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,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刃,锋芒尽敛,只待饮血。
他没有碰任何测距仪或者标尺。
炮排的战士们看着这个新来的连长,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。有好奇,有审视,也有一丝不以为然。
他们都是在炮火里滚过来的老兵,对这套流程再熟悉不过。可眼前这人,却完全不按常理出牌。
只见杨志华缓缓抬起右臂,伸出大拇指,眯起一只眼睛,对着远方的据点虚虚地瞄了瞄。
拇指测距法。
最古老,也最考验炮手天赋的法门。
接着,他抬起头,感受着夜风拂过脸颊的微弱气流,甚至还用舌尖润了润嘴唇,似乎在品尝空气中的湿度。
整个过程,安静得诡异。
炮排的战士们面面相觑,心中的疑虑更盛。
这……这能行吗?
就在众人腹诽之际,杨志华冰冷而清晰的声音骤然响起,每一个字都如同铁锤砸在钢板上,精准而有力。
“一号炮!”
“射向方位11-23,仰角45,三号装药!”
“二号炮!”
“射向方位10-18,仰角42,三号装油!”
“目标,鬼子正门机枪碉堡和左侧探照灯!”
他的语速极快,不带一丝犹豫,仿佛那些数据早已在他的脑中计算了千百遍。
“三发急速射!”
“放!”
最后的“放”字,如同一道军令状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炮排的战士们身体一震。
尽管满心疑虑,但陈锋营长“一切行动听从杨连长指挥”的命令还回荡在耳边。
军人,服从是天职。
他们几乎是本能地行动起来,飞快地扯下炮衣,调整炮口角度,装填炮弹。
动作行云流水。
“咚!”
“咚!”
两声沉闷的巨响,撕裂了夜的宁静。
炮弹脱膛而出,带着尖锐的呼啸,在漆黑的夜空中划出两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弧线,一头扎向远方的阳高据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