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塔楼的房间,夕梨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背靠着冰冷的石门滑坐在地。那位元老轻描淡写却恶毒的话语,如同淬了毒的冰针,反复刺穿着她的耳膜。“隐患”……这个词像烙印一样烫在她的心上。
她蜷缩在阴影里,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剥光了皮毛扔在雪地里的幼兽,无助而寒冷。凯鲁陛下那漠然的一瞥,元老当众的刁难,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、带着审视与敌意的目光……这一切都明确地告诉她,她之前的预感没有错。所谓的“恩典”和“保护”,不过是另一重更精致的囚笼,而她,始终是那个格格不入的、需要被严密监控的“异类”。
伊尔·邦尼没有再出现。送餐的守卫依旧沉默,只是眼神似乎比以往更加警惕。塔楼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夕梨强迫自己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她需要做点什么,不能就这样被恐惧和绝望吞噬。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投向那座废弃的观测台。白天的阳光下,它看起来更加破败荒凉,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。
昨晚那金属的反光,真的是幻觉吗?
她不敢确定。但这种不确定本身,就是一种折磨。
几天过去了,风平浪静。伊尔·邦尼给她送来了新的工作——整理先帝时期部分无关紧要的旧档案。这工作比核对账目更加枯燥,充满了灰尘和陈腐的气味,仿佛是一种变相的冷落和边缘化。
夕梨没有抱怨,默默地接受了下来。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挑剔。她像一只受了惊的蜗牛,将自己更深地缩回壳里,用机械的劳动麻痹敏感的神经。
然而,就在她几乎要习惯这种死寂般的生活时,一个极其微小的发现,再次搅动了她刚刚勉强平静下来的心湖。
那是在整理一捆关于先帝早期某次不太重要的祭祀记录时,她在一卷破损严重的莎草纸边缘,看到了一行几乎被磨损殆尽的、用非常古老的赫梯变体文字书写的符号。她这段时间被伊尔·邦尼逼着学习各种文字变体,勉强能认出那几个符号的大意:
“……水脉……通冥……”
水脉?通冥?
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,让她瞬间联想到了那条记录异常的、由仪典司申请修缮的废弃引水渠!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。这仅仅是巧合吗?还是……这条废弃的水渠,在古老的记载中,真的与某种不为人知的、涉及“冥府”的祭祀或秘密有关?
娜姬雅……那个疯狂的女人,是否就是利用了这条水渠的某种古老传说或实际功能,进行着她那些阴暗的勾当?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就像野草般在她脑中疯长。她感觉自己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巨大秘密的冰山一角,冰冷而危险。
她该怎么办?再次报告给伊尔·邦尼?想起他之前的警告和祈福仪式上凯鲁陛下的漠然,她退缩了。他们不会相信,或者,他们不愿意相信。在政权初定、内忧外患的当下,任何与娜姬雅相关的、无法立刻证实的“疑点”,都可能被视为不必要的麻烦和动荡之源。
可是,如果不报告,万一这背后真的隐藏着更大的阴谋呢?娜姬雅虽然逃亡,但她的影响真的彻底清除了吗?那条水渠,会不会是她留下的后手?
夕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和自我怀疑之中。她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,两边都是深渊。
这天夜里,她又一次失眠了。黑暗中,她睁大眼睛,听着自己过快的心跳,脑海里反复回闪着那行古老的文字、那条异常的预算记录,以及观测台可能的窥视。
就在她辗转反侧之际,一种极其轻微、却不同于风声的响动,再次从窗外传来!
不是观测台方向!这次的声音,更近!仿佛……就在塔楼的外墙上!
夕梨全身的血液瞬间涌向头顶!她猛地从床上坐起,赤着脚,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,紧紧贴着墙壁,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——
月光如水,照亮了塔楼粗糙的石壁。就在她窗户下方不远、一个用于装饰的、突出墙面的石雕兽首上,赫然插着一支……漆黑的、尾羽还在微微颤动的短箭!
箭矢深深没入石雕之中,箭杆上,似乎绑着什么东西!
不是射偏的流矢!这绝对是冲着她来的!
夕梨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!她死死盯着那支箭,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睡衣。是谁?警告?恐吓?还是……下一次刺杀的预告?
她不敢开窗,不敢发出任何声音,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支在月光下泛着幽冷光芒的箭矢,和那绑在箭杆上的、未知的物体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窗外一片死寂,只有夜风吹过箭羽发出的细微呜咽。
直到天色将明,巡逻士兵换岗的脚步声隐约传来,那支箭依旧插在那里,像一个无声的、充满恶意的宣告。
当第一缕晨光照亮塔楼时,夕梨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瘫软在窗下的阴影里。
她知道,沉默和逃避,已经无法保护自己了。
有人,或者某些势力,并不打算让她安安稳稳地待在这个“安全”的塔楼里。
他们用这种方式,明确地告诉她——我盯着你。我知道你在哪里。
她缓缓抬起头,望向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,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恐惧,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。
她必须弄清楚,那支箭上绑着什么。她必须知道,躲在暗处的敌人,到底想干什么。
即使前方是刀山火海,她也必须……主动踏出一步。
第三十二章结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