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尔·邦尼带来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夕梨沉寂的心湖。走出塔楼,参加祈福仪式?这突如其来的“恩典”让她非但没有感到喜悦,反而警铃大作。
事出反常必有妖。在经历了暗处窥视的恐惧后,她无法将这视为单纯的奖赏。这是试探?是把她重新推到人前观察反应?还是……某种她尚未看清的棋局中的一步?
她没有选择。如同以往无数次一样,她只能接受。
祈福仪式的前一天,侍女送来了参加仪式需要穿戴的服饰——不再是之前那种灰扑扑的粗布裙,也不是侍宴时相对朴素的衣裙,而是一套用料讲究、颜色素雅却不失庄重的浅青色亚麻长裙,配以同色的头纱和一条编织精细的银质腰带。甚至还有几件简单的、打磨光滑的绿松石首饰。
这身打扮,既不僭越,又明显区别于普通侍女,恰到好处地标示着她某种模糊却特殊的身份。
夕梨抚摸着冰凉的银质腰带,心里没有半分即将获得短暂自由的轻松,只有沉甸甸的压力。
仪式当天,她在两名沉默的女守卫“陪同”下,走出了困居多日的塔楼。阳光有些刺眼,空气中还隐约残留着烟火和血腥混合后的淡淡异味。皇宫经过初步清理,但许多烧焦的梁柱和破损的墙壁依然触目惊心,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的惨烈。
她被引往举行仪式的皇家主神殿。路上遇到的宫人和官员纷纷侧目,目光复杂难辨——有好奇,有审视,有不易察觉的嫉妒,或许还有……隐藏的敌意。赛那沙之前的提醒并非空穴来风。
神殿前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。除了皇室成员和元老重臣,还有一些在平叛中表现突出的军官和像夕梨这样被认定为“有功”的侍从官员。气氛庄严肃穆,却也暗流涌动。
夕梨被安排在靠近边缘、相对不引人注目的位置。她低眉顺眼,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,但依然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。
凯鲁陛下尚未到来。她悄悄抬眼,快速扫视前方。伊尔·邦尼站在祭司队伍附近,神情肃穆,正与一位年长的大祭司低声交谈。赛那沙站在皇室成员队列中,脸色依旧不太好看,但比起前几天精神了些,他看到夕梨,悄悄朝她眨了眨眼。
就在这时,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,随即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垂下头,躬身行礼。
凯鲁陛下到了。
他穿着一身庄重的黑色镶暗金纹祭袍,头戴象征王权的黄金鹰冠,步伐沉稳地走向神殿前的祭坛。比起登基那天,他脸上的疲惫似乎减轻了些,但那双蓝眼睛里的光芒更加深沉,如同蕴藏着风暴的深海,让人不敢直视。他周身散发着一种无形的、令人敬畏的威压,那是权力和地位赋予他的全新气质。
夕梨随着众人一起躬身,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。这是自叛乱之夜后,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他。他仿佛变了一个人,更加遥远,更加……不可触及。
仪式在首席大祭司苍老悠远的吟唱中开始。香料的烟雾袅袅升起,弥漫在空气中。众人跟随着祭司的指引,向神灵和先帝的英灵祈祷、献祭。
夕梨机械地做着动作,心思却完全不在仪式上。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放在聚光灯下的猎物,周围的目光如同无数细密的针,刺得她坐立不安。她强迫自己不去乱看,将注意力集中在祭坛上那个挺拔而孤寂的黑色身影上。
他站在那里,接受着万民的注视和祭司的祝祷,是这片土地新的主宰。可夕梨却莫名地感觉到,在那身沉重的祭袍和耀眼的金冠之下,他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……孤独。
仪式进行到一半,按照流程,凯鲁陛下需要亲手将一罐象征纯洁的羊奶洒在祭坛前。就在他端起那个沉重的银罐时,不知是因为疲惫,还是银罐本身过于光滑,他的手几不可察地滑了一下,罐身倾斜,少许洁白的奶液溅了出来,落在了他黑色的袍袖上,晕开一小块湿痕。
这个细微的失误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。虽然很快被他稳住,并未引起大的骚动,但夕梨注意到,站在前排的几位元老重臣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那眼神里没有担忧,反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……评估?甚至是幸灾乐祸?
就连主持仪式的大祭司,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一个微不足道的意外,在这敏感的时刻,似乎也被赋予了别样的含义——新皇,是否足够沉稳?是否能够完全掌控局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