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寝殿，夕梨反手关上沉重的殿门，背靠着门板，才敢让急促的呼吸泄露出来。那个“信使”阴冷的声音、凯鲁疑惑的眼神、伊尔·邦尼莫测的沉默，在她脑子里交错回响。
她像一枚被两只手同时拨弄的棋子。一边是娜姬雅毫不掩饰的威胁，另一边是伊尔·邦尼冰冷的推手。而她，甚至连棋盘的全貌都看不清。
袖中的小陶罐变得无比沉重。伊尔·邦尼给她这个，绝不仅仅是让她保命那么简单。他像是在进行一场实验，看她这只被投入迷宫的老鼠，拿着这唯一的工具，能走出怎样的路线。
她不能再等了。被动等待，只会被任何一方的力量碾碎。
夜幕如期降临，为哈图沙披上了深蓝色的外衣。神殿内灯火通明，巡逻卫兵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。
夕梨借口白日祈福仪式劳累，需要绝对安静，早早屏退了所有侍女，只留下两盏昏黄的油灯。她换上了一身深色的、便于行动的便服，将头发利落地束起。那柄短剑紧紧缚在腰间，小陶罐则藏在贴身的口袋里。
她走到窗边，轻轻推开一条缝隙。伊尔·邦尼会如何帮她创造“空隙”？他白天没有任何指示，是忘了，还是觉得根本没必要？
就在她焦灼猜测时，神殿东南角，靠近厨房和杂物仓库的方向，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，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惊呼和呵斥！隐约有“走水了！”的喊声传来，虽然很快被压下，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几乎是同时，夕梨看到下方庭院里，两队原本规律交叉巡逻的卫兵，脚步明显一顿，随后大部分人都朝着骚动的方向快速奔去。她寝殿附近的守卫力量，瞬间变得稀疏。
是意外？还是……这就是伊尔·邦尼的“清理淤泥”和“换个地方”？
没有时间犹豫了。夕梨深吸一口气，如同灵巧的猫，从窗口翻出，借助墙壁的凹凸和阴影，迅速滑落到地面，隐没在宫殿投下的巨大黑暗之中。
她对神殿的布局了如指掌，避开主路，在仆役通行的小径和花园的灌木丛中穿行。夜风拂过，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，也带来了远处那片骚动隐隐传来的焦糊味。
她的目标是西墙。那里靠**民区，守卫相对松懈，而且有几处年久失修的排水口，是她之前“散步”时留意到的可能出口。
心跳在耳边轰鸣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。她不断回想那个“信使”带她走过的、相对僻静的回廊，试图复刻那条路线。
就在她穿过一片用于晾晒药材的碎石空地，即将抵达西墙边缘时，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从一根石柱后闪出，拦在了她的面前！
不是卫兵！那人穿着普通的深色麻布衣，脸上蒙着布，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闪着精光的眼睛。
夕梨猛地停住脚步，手瞬间按上了腰间的剑柄。
那人没有攻击，也没有出声，只是抬起手，指向西墙某个特定的、被藤蔓半遮掩的角落，然后朝她微微点了点头，随即身形一缩，再次消失在阴影里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是伊尔·邦尼的人？他在为她指引具体的出口？
这看似善意的举动，却让夕梨心底寒意更盛。她的一切行动，果然都在他的注视之下。他不仅为她创造了条件，甚至贴心到为她指明了道路。
这感觉糟糕透了。
但她没有回头路。她咬紧牙关，朝着那个黑影指示的角落快速移动。拨开茂密的藤蔓，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、废弃的排水口赫然出现在眼前。外面，就是自由的，也是危机四伏的黑夜。
她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。
排水通道并不长，弥漫着潮湿和腐朽的气味。当她从另一端钻出，呼吸到宫墙外带着牲畜和烟火气息的空气时，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。
她出来了。真的靠自己……或者说，在伊尔·邦尼的“帮助”下，出来了。
她迅速观察四周，这里是宫殿西墙外一条堆满杂物的僻静小巷。按照记忆中的地图，从这里往西北方向，穿过几个街区，就能接近城外的荒芜山脉。
她定了定神，拉紧兜帽，准备融入夜色下的城市。
可就在这时，她敏锐地听到，就在她刚刚钻出的那个排水口内侧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、像是石子滚落的声音。
那不是她弄出来的。
里面还有人！是那个指引她的黑影？还是……别的什么东西，跟着她出来了？
夕梨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，她不敢回头，立刻加快脚步，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小巷，汇入了外面相对热闹一些的街道。
城市的灯火在她身后渐次亮起，却照不亮她前方浓稠的黑暗，也驱不散那如影随形、来自排水道深处的细微声响。
（第54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