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狱的死寂被这句云淡风轻的问话彻底撕裂。
孟屠那张万年不变的铁脸上,第一次浮现出名为“茫然”的情绪——如同坚冰乍裂,蛛网密布。
他瞳孔剧烈收缩,体内三万年凝练的雷法竟自行紊乱,在经脉中逆冲而上,喉头一甜,却硬生生咽下。
仓库?茶杯?
这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钢针,狠狠扎进他的道心。
他镇守雷狱三万年,每日以无上雷法洗涤七十二件“堕落圣物”,每一道符文都由他亲手重绘,每一次封印松动都由他以血肉补全。
他将这些囚禁之物视作旧日邪神残魂,是颠覆帝尊新世的祸源,是他毕生誓要斩尽的存在。
可现在,一个与帝尊气息同源、却又似更古老几分的身影站在这里,轻描淡写地告诉他:
这里不是牢狱,是你家仓库;
那些魔神,不是邪祟,只是你家茶具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孟屠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此乃堕落之器!其上混沌气息,是背叛的印记!属下……属下奉命镇压,不敢有丝毫懈怠!”
林玄闻言,嘴角微扬,眼中掠过一丝近乎顽童恶作剧得逞的光。
他没有反驳,只是随手一招。
轰——
那座由混沌神铁铸就、刻满灭世符文的牢笼,连同其中封印的青花瓷茶杯,瞬间如纸糊般无声崩解。
没有法则震荡,没有能量反噬,仿佛那曾令仙王胆寒的禁制,不过是孩童搭起的积木塔。
青花瓷杯轻飘飘飞入林玄掌心。
他掂了掂,对着月光细看杯身釉色,又凑近鼻尖嗅了嗅,眉头一皱:“这不就是当年我嫌它烫手,扔了的那个吗?”
顿了顿,语气带笑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嘲讽某种执念:“哪来的背叛?器物哪懂什么背-叛?”
话音未落,他另一只手虚空一握。
咔嚓!咔嚓!咔嚓!
七十一座牢笼齐齐炸裂,七十一个茶杯、茶碗、茶盖化作流光,叮叮当当在他身前堆成一小堆,宛如市井人家归置餐具。
“还有这个,杯沿有个缺口,看着不爽。”
“这个,花纹画歪了,逼死强迫症。”
“哦,这个,喝茶的时候老感觉有股土腥味……”
他一件件拿起点评,动作随意得如同挑拣菜市场上的破碗烂碟。
可每一句话,都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孟屠早已千疮百孔的信仰之上。
所谓“寂灭气息”,不过是烧制时火候不均;
所谓“傲慢邪气”,只是某个神界泥瓦匠打了个哈欠,手抖留下的指纹;
所谓“混沌残留”,竟是他当年随手一抹没擦干净的茶渍。
三万年的坚守,三万年的警惕,三万年的忠诚……
原来守护的,不是末日灾厄,而是主人家的一堆**闲置厨余**。
“噗通!”
孟屠双膝砸地,额头重重叩在雷狱中央的黑曜石板上,龟裂纹如蛛网蔓延至十丈开外。
他没有哭,也没有喊,只是全身肌肉绷紧如弓弦,骨骼咯咯作响,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。
信仰崩塌的声音,比任何雷霆都更震耳欲聋。
林玄瞥了他一眼,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。
他对这种精神崩溃见得太多——当年种下第一颗世界种子时,多少创世神跪着求他别拔苗助长。
他懒得解释,也不屑安慰。
随手一挥,那堆“破烂”消失不见。
转身,欲走。
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。
回头,语气随意:“行了,别跪着了。看你这么闲,回头去我院里报道,正好缺个烧水泡茶的。”
话落,身影消散。
只留下孟屠跪在空旷死寂的雷狱中,耳边反复回荡着那句“缺个烧水泡茶的”。
起初是羞辱,是荒诞,是彻骨的讽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