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,将青岚宗大地上昨夜的血色与狼藉镀上了一层虚假的温暖。
大战后的宁静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显沉重。
弟子们拖着疲惫的身躯清理着山门,救治着伤员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后怕。
而风暴的中心,药园,却一如既往地静谧。
林玄正蹲在药园角落那口几近干涸的古井边,神情专注,仿佛在观察井壁上的一道青苔。
他不是在欣赏风景。
他正在……“听”。
昨夜那一声惊天动地的“咳”,虽然是他为了摆脱星核共鸣的烦躁而下意识发出的,但其蕴含的“寂灭”与“终结”的法则之力,却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了名为“天地规则”的湖泊,荡开的涟漪至今未歇。
而这口古井里,栖息着一个特殊的小东西——回声精魄。
它没有实体,没有神智,只是一种纯粹的、善于模仿的规则现象。
平日里,它只会模仿风声、鸟鸣、或是弟子们路过时的闲聊。
但昨夜,它模仿了不该模仿的东西。
林玄能清晰地“听”到,井底深处,那属于自己的、带着寂灭意味的咳嗽声,正在被一遍又一遍地重复、回响。
更可怕的是,这回响并非简单的复制。
每一次重复,它似乎都在从天地间汲取着某种游离的能量,变得更加凝实,更加……扭曲。
仿佛一个咿呀学语的婴儿,在反复练习一个毁灭世界的词汇。
“麻烦了。”林玄揉了揉眉心,内心一片烦躁。
他只想睡觉,可现在看来,自己昨天随口说的一句话、随口咳的一声,都成了新的麻烦源头。
它们像病毒一样,开始在这片天地间自我复制和变异。
“从今天起,进入第二次封口期。”林玄在心里默默下了决定。
第一次是刚穿越来,嫌系统太吵。
这一次,是嫌自己太吵。
只要他不说话,不发出任何蕴含力量的声音,这个世界总该能清净一会儿吧?
他缓缓站起身,周身那若有若无、引动万物的气机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内收敛、坍塌。
他的呼吸变得微不可闻,心跳与星核的共鸣被强行压制到最低频率,整个人仿佛从“存在”的画卷中被一点点抹去,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。
他要将自己,彻底变成一个不会对外界产生任何影响的“背景板”。
药园之外,青岚宗的主殿内,气氛凝重。
孟屠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,上面还残留着林玄渡入的、精纯到极致的生命气息。
他的伤势已无大碍,但精神上的震撼远未平复。
“宗主,我……我请求去为老祖看守药园。”孟屠单膝跪地,声音嘶哑,“昨日之事,皆因我等愚昧,惊扰了老祖清修。从今往后,我孟屠愿化作门前石狮,为老祖隔绝一切尘嚣!”
他想明白了。老祖根本不需要信徒,他需要的,是安静。
而他,曾经是制造喧嚣的一员。这份愧疚,让他必须去做点什么。
宗主沉吟片刻,重重点头:“准!传我谕令,药园即日起列为宗门第一禁地,由孟屠任总管,全权负责封锁事宜。任何人,无老祖亲允,不得踏入半步!”
另一边,弟子居的伤患区。
墨知非左肩的伤口已经被处理好,他面色苍白,却眼神明亮得惊人。
他没有躺着休息,而是在一张桌案前,奋笔疾书。
阿音端着一碗汤药,安静地站在他身旁,看着他在纸上写下的标题——《圣言勘误录》。
“阿音,我错了。”墨知非没有抬头,声音却异常清晰,“我以为传播前辈的‘福音’,是引导世人向善。但我错了,我们都错了。我们就像一群试图解读天书的蝼蚁,每一个字,都被我们曲解得面目全非。”
他停下笔,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抚摸着纸张:“前辈说‘好好活着’,那是对生命最质朴的祝福。可到了那些狂信徒耳中,就成了‘为他而活’的敕令。前辈的怒吼,或许只是嫌他们吵闹,却被我们当成了‘荡魔真言’……”
“我不能再让这种曲解继续下去了。”墨知非的眼中燃起一种学者的偏执火焰,“我要将所有关于前辈的语录、事迹,全部收集起来,辨其真伪,考其本意。我要写下这本《勘误录》,告诉后人,前辈是一位怎样的存在……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神,他只是……一个想清净度日的人。”
阿音看着他,眼中泛起泪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