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青霄殿的飞檐,铜铃在风里晃了一下,发出清脆一响。赵无涯和风行烈几乎是踩着钟声进的大门,鞋底还沾着铸器房外那层未扫的碎渣。赵无涯顺手拍了拍裤腿,抬头就看见青玄子站在高台之上,月白长袍垂地,手里那把玄铁折扇轻轻搭在身前,像一尊没点香火的神像。
两人站定,没说话。
青玄子也没动。
殿内静得能听见梁上尘灰落地的声音。
赵无涯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,比如“师父早啊”或者“今儿天气不错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——这地方不是讲段子的地方,也不是喝灵液吹牛的后山凉亭。这里是青霄殿,是宗门发令、弟子接命的地方。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,掌心还有刚才测试战甲时被反震出的一道红痕,隐隐发烫。
风行烈站得笔直,肩上的金甲还未卸下,阳光从殿顶琉璃瓦斜照进来,落在甲面,映出一道流动的锐光。他没看赵无涯,也没看师父,目光平视前方,像是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一柄出鞘的剑,只等一声令下。
青玄子终于抬手。
两枚玉符从袖中滑出,通体青灰,表面刻着细密符纹,看不出来历,也看不出用途。他指尖轻推,玉符便如被无形之手托着,缓缓飞向两人。
赵无涯伸手接住,入手微凉,纹路粗糙,像是随手从山壁上抠下来的石头磨成的。他翻来覆去看了两眼,嘀咕:“这玩意儿……不会是上次我俩炸炉时崩出来的边角料吧?”
风行烈没说话,只是将玉符稳稳按入掌心,闭眼感应了一瞬,随即睁眼,点头。
青玄子看着他们,折扇轻抬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此去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赵无涯突然开口:“若我们回不来?”
殿内空气一滞。
风行烈猛地转头看他。
青玄子也顿住了。
这不是一句玩笑话,也不是少年逞强的赌气。赵无涯眼神很亮,语气也很平常,就像问“中午吃啥”一样随意,可这句话的分量,重得能把整座大殿压塌。
青玄子盯着他,三息之后,忽然笑了。
他一步踏前,折扇“啪”地一下抵住两人眉心,力道不重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“那本座就亲自杀进魔界。”
六个字,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要去的不是九死一生的绝地,而是后山摘个果子。
赵无涯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:“好嘞!那您可得把酒带上,等我们打完回来,咱师徒仨蹲魔界门口喝庆功酒,顺便烤几串魔兵腿肉,尝尝那边的风味。”
风行烈嘴角抽了抽,到底没忍住。
青玄子收回折扇,垂眸看着脚下石阶,片刻后,轻轻叹了口气:“你们两个……从小就没让我省过心。”
赵无涯嘿嘿一笑:“省心的人当不了主角,您选我们,不就是图个不省心嘛。”
风行烈不再犹豫,右膝一弯,单膝跪地,双手将玉符举过头顶,声音沉稳如铁:“弟子风行烈,必不负师命!”
这一跪,不是作态,不是仪式。
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,真正把自己交出去。
交给了这个收留他的师父,交给了这条他拼了命也要走完的路。
青玄子抬手,虚扶了一下,没让他真磕下去。
可风行烈没起身。
他还跪着,低着头,肩甲在光下泛着冷金,像一座不肯融化的雪山。
赵无涯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点难受。
他太了解风行烈了。这个人从来不说“我怕”“我不想”“我做不到”,他只会用更狠的招、更快的剑、更硬的骨头去撞南墙。他跪在这里,不是因为任务有多重,而是因为他已经做好了再也回不来的准备。
赵无涯不想让他这么跪着。
他一把拽住风行烈的手臂,用力往上一拉:“起起起!演苦情剧呢?咱们又不是去送死,是去干活!干完活还得领工钱呢!你这甲才穿一天,还没验过实战,死了多亏?”
风行烈被他拽得一个趔趄,差点没站稳。
“你松手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不松!”赵无涯死死抓着他,“你要真想表忠心,等打赢了再跪,到时候我给你放鞭炮,买糖人,全宗门广播‘风师兄今日正式加入悲情男主粉丝会’,怎么样?”
风行烈瞪他。
赵无涯笑嘻嘻:“再说,师父都说了要亲自杀进魔界,咱们要是先挂了,他去了找谁汇合?总不能一个人蹲门口喝闷酒吧?多寂寞。”
青玄子站在高台边缘,听着这话,竟也没拦着。
他只是静静看着这两个徒弟,一个倔得像块石头,一个皮得像条泥鳅,可偏偏,就是这两个人,扛起了他藏了三十年的局,接过了他耗损二十年修为才传下的印。
他忽然觉得,或许……也不是那么糟。
赵无涯还在拽着风行烈不撒手,一边拉一边念叨:“走啦老头!等我们回来,酒管够,肉管饱,你要真想下场,记得提前报名,咱们组个‘师徒三人灭魔团’,口号我都想好了——‘打不死就往死里打,打死了算我输’!”
风行烈终于站直了,甩开他的手,却没再跪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玉符,又抬头看了眼青玄子,最后转向赵无涯,轻轻点了点头。
意思是:我跟你走。
青玄子抬起折扇,指向殿门:“去吧。”
赵无涯转身,一脚踩上玉阶,回头冲师父眨了眨眼:“别担心,我们可是有新装备的男人!防御拉满,输出爆炸,回头给您带点魔界特产,听说那边的毒蘑菇泡酒特别上头。”
“滚。”青玄子终于绷不住,笑骂了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