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无涯睁开眼时,天还是黑的。乌云压在青霄宗演武场上空,像一块浸了墨的破布,风从丹房破窗灌进来,吹得地上残灰打着旋儿飞。他膝盖还跪着,左手布条渗出的血已经半干,黏在掌心,一动就撕开新口子。但他没管。
他只是慢慢把手撑在地上,借力站起来。腿有点软,站稳后才发觉脊背僵得像块铁板。他活动了下肩膀,背上的青霄剑跟着晃了晃,剑鞘裂了一道缝,走路时会轻轻磕他的肩胛骨。
他知道外面有人等着。
也知道“演练照常”四个字不能只靠传话。
他推开丹房门,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,像是老屋打了个哈欠。门外站着两个巡守弟子,见他出来,立刻低头行礼,没人问伤势,也没人提刚才的动静。他们只是默默让开路,一人举火把引路,另一人快步跑去通报。
赵无涯沿着石阶往下走,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实了。火光照在他脸上,影子拖得老长,映在墙上像根笔直的旗杆。他路过药庐时瞥了一眼,门关着,没亮灯。再往前是校场边缘,已经有修士陆陆续续集结,或站或坐,没人说话,火把一支支亮起来,像夜地里冒出来的星星。
他走到演武场入口,风忽然大了。
千余名修士已列阵而立,手持兵刃、符纸、丹瓶、法器,火把高举,光焰在风中摇曳却不灭。远处高台之上,天剑阁主一身银甲未卸,手中令旗缓缓抬起。
赵无涯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入人群。
没有人让路,也没有人鼓噪。他就这么一路走过去,脚步声混在风里,几乎听不见。可当他经过时,前后左右的人都微微侧身,火把也跟着偏转角度,仿佛那点光也在向他致意。
他走上高台时,天剑阁主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将令旗一挥。
“此战——”声音不高,却穿透夜风,“不退!”
台下千人齐吼:“不退!”
声浪炸开,火把齐震,连乌云都被掀动了一瞬。
药王谷主站在另一侧,白袍猎猎,手中丹瓶猛然抛出,直冲夜空。瓶口炸开,一道赤光冲天而起,如烟花爆裂,映得整片演武场通红如血。
“不畏死!”她喝道。
“不畏死!”千人应和,声如洪钟。
赵无涯站在高台中央,左手伤口又开始渗血,顺着指缝往下滴。他没去擦,只是抬起眼,看向台下那一张张被火光照亮的脸——有年轻弟子咬牙切齿,有长老闭目凝神,有女修眼角含泪却笑得决绝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村口那棵老槐树。每年冬至,全村人围在一起烧纸祭祖,火堆噼啪作响,大人小孩都跪着磕头。那时候他不懂,为什么明明怕冷,还要坐在雪地里烤火。
现在他懂了。
有些事,不是为了暖和,而是为了记住自己是谁。
他纵身跃上高台最前缘,背对众人,面朝黑夜。
“不救世,枉为人!”
声音不大,甚至有点沙哑,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砸进风里,钉进人心。
全场静了一瞬。
然后,火把一齐举起,更高。
赵无涯没回头。他知道身后有人在动。
风行烈从第一排走出来,黑袍被风卷得猎猎作响。他没戴面具,也没说话,只是缓缓抬手,双臂向两侧展开。下一瞬,气流轰然炸开,两道虚影自他背后浮现,如鹰翼展翅,带着螺旋状的声波纹路,轻轻一振,便掀起一阵狂风。
烈风翼成。
周围火把全被压向一侧,光影倾斜如刀割大地。
他抬头望向高台上的赵无涯,眼神沉得像井底石头。
然后,他吐出一个字:
“杀。”
双翼猛地一拍,整个人冲天而起,在空中划出一道锐利弧线,如箭离弦。他在百丈高空一个折身,双翼收拢又骤然展开,气流炸裂,音爆声“砰”地炸响,惊得云层都裂开一道缝隙。
落地时,尘土未扬。
他就这么站着,烈风翼缓缓收拢于身后,黑袍垂落,像一座刚落定的山。
台下有人开始击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