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无涯的意识像是从一口深井里被猛地拽了出来。前一秒还陷在灰白空间的寂静里,后一秒风沙就抽在脸上,带着焦土和血锈的味道。他睁眼的瞬间,左手护罩“啪”地碎成几片光屑,右手本能地去摸剑柄,指尖刚触到青霄剑的鞘口,眼角余光就扫到了空中那道疾驰的身影——风行烈正踩着气流斜冲而上,双翼展开如两片撕开空气的刀锋,烈风甲在乌云压境的天光下泛着冷铁般的青灰。
可就在他抬手欲喊的刹那,一道黑影从东侧高崖暴起。
是幽冥老祖。
那人黑袍翻卷,青铜面具在低垂的天幕下反着暗光,右手一扬,腰间缠绕的蛇骨鞭便如活物般窜出,鞭身扭曲盘旋,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。赵无涯瞳孔骤缩,喉咙里刚挤出半声“小心——”,那鞭子已精准咬住风行烈左翼根部的关节处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脆响,像是骨头被硬生生拧断。
风行烈的飞行轨迹猛地一歪,整个人像被巨锤砸中,狠狠甩向山壁。他试图稳住身形,右翼剧烈震颤,可蛇骨鞭上的力量太猛,直接将他从半空扯落。岩壁轰然炸裂,碎石飞溅,烟尘腾起数丈高,他的身体卡在断裂的岩层缝隙中,左翼折成一个怪异的角度,烈风甲肩部崩裂,露出里面焦黑的机括和断裂的灵纹导管。
赵无涯脑子“嗡”地一声,神识还在震荡,身体却已经冲了出去。他右手拔剑,脚步踉跄了一下,差点扑倒,可没停,咬牙撑着往前奔。风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,混着一股说不出的腐臭,像是铁锈泡在毒水里沤久了的味道。
他冲到岩壁下,抬头看去,风行烈半个身子挂在裂缝边缘,头歪着,嘴角不断往外涌血沫。赵无涯翻身跃上断岩,左手一把托住他后背,右手迅速掐诀,想用灵力探查伤势,可指尖刚碰到烈风甲,就察觉到一股阴寒的劲力顺着经脉往自己手臂钻。他立刻收手,低头一看,甲胄破损处正渗出黑血,黏稠得像油,滴在石头上“滋”地冒起白烟。
“撑住!”他声音发哑,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慕容雪的丹药……快了!能救你!”
风行烈眼皮动了动,艰难地睁开一条缝。他看见赵无涯,眼神涣散了几息,才慢慢聚焦。然后他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又猛地攥紧,一把抓住赵无涯的手臂,力气大得吓人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
“别管我……”他咳出一口血,里面有碎肉和黑色絮状物,说话断断续续,像是每吐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力气,“去斩古魔……任务……没完。”
赵无涯喉咙一堵,想说点什么,可话卡在嘴里,一个字也蹦不出来。他只能点头,手抖着去摸酒葫芦,想倒点灵液喂进去,可拔开塞子才发现里面空了,只剩一点残香飘出来,闻着像晒干的草药末子。
他把葫芦塞回去,转而用自己的袖子按住风行烈肩上的伤口。黑血立刻浸透布料,烫得惊人。他不敢用力压,怕伤到内腑,只能虚虚地挡着,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远处传来一声冷笑。
幽冥老祖站在东侧高崖上,蛇骨鞭收回腰间,断口处还滴着毒液,落在地上腐蚀出几个小坑。他没再出手,也没靠近,就那么站着,面具后的双眼冷冷盯着这边,像是在看一场早就写好结局的戏。
赵无涯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他知道现在冲上去就是送死。风行烈重伤,他自己刚从意识战场回来,神识不稳,灵力运转滞涩,连站都站不太稳。可他就这么抱着人,背靠着断裂的岩柱,半跪在碎石堆里,右手扶着青霄剑,剑尖插进地面,撑住身体。
风行烈的呼吸越来越弱,胸口起伏微不可察。赵无涯能感觉到他体温在下降,皮肤开始发凉。他另一只手仍环在他背后,不敢松,生怕一松开,这个人就再也醒不过来了。
“你说过要亲眼看着我当上首席弟子的。”赵无涯低声说,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,“你还欠我三坛醉仙酿,说好打赢幽冥教就请我喝个够。”
风行烈没回应。
他眼睛闭着,嘴角却似乎动了一下,极轻微,像是想笑,又像是抽搐。
赵无涯低头看他,发现他左耳上那枚小小的银环还在,是入宗时师父给的护身符,据说能镇魂。现在那银环表面已经发黑,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。那时候他们刚进宗门,风行烈还不爱说话,总是一个人练剑。有次赵无涯半夜起夜,看见他在演武场对着一块石碑打拳,打得满手是血也不停。他问为什么,风行烈只说:“我不想再被人当成废物。”
后来他们一起执行任务,风行烈为他挡过一刀,那次也流了很多血。他躺在担架上,赵无涯守了一夜,第二天醒来第一句话是:“你哭什么?我又没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