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无涯靠在焦石上,左手还撑着那层薄得快散架的护罩,右手腕上的血已经凝了半截,又被风吹裂开一道口子。他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块铁,每一次眨眼都像是把刀从骨头里拔出来再插回去。可他不敢闭眼。他知道这安静不对劲——战场那么远,打斗声不该全断;风也不该这么匀,一丝丝地刮,像有人在耳边吹气。
他动了动手指,想掐个诀加固护罩,结果指尖刚抬起来,眉心突然一刺。
不是疼,是凉。一根针顺着天灵盖扎进去,又快又稳,连痛感都没来得及反应,眼前就黑了。
等他再睁眼,人已经不在焦土上了。
脚下是灰白的地面,平得没缝,也没尘。天上没日月,四面八方全是雾蒙蒙的一片,连影子都没有。他低头看自己,衣服还是那件青衫,腰间酒葫芦空了,剑还在背上。可这里没有风,没有声音,连呼吸都听不见。
“搞什么阴间副本?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嗓子干得冒烟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,前方十步远的地方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和他一样的青衫,脸也一模一样,连额前那缕总梳不顺的碎发都分毫不差。唯一不同的,是那双眼睛——漆黑如墨,眼角往下拉,嘴角咧着,笑得不像活人。
赵无涯后退半步,背撞上了无形的墙。他没回头,手已经摸到了剑柄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。
那人不答,只把头歪了歪,像是在打量一件旧物。
然后,他开口了,声音却是赵无涯自己的:“怕了?刚才喂血的时候不是挺硬气的?‘你不会变成怪物’,说得跟真的一样。”
赵无涯瞳孔一缩。
那是他对慕容雪说的话。当时周围没人,连巡守弟子都在百步外。这话没第三个人听见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他声音压低了。
那人笑了,这次没用他的声音,而是低哑沙涩,像砂纸磨骨头:“不,这是你如果选择堕落的样子!”
话一出口,四周的灰雾猛地翻涌起来。赵无涯只觉得脑子里“轰”地炸开,无数画面冲进来——他一刀砍翻幽冥老祖,血喷了半边天;他站在仙贝岭最高处,脚下跪着成千上万修士,没人敢抬头;他亲手把青霄剑插进风行烈胸口,因为对方说了一句“你变了”。
那些事他没做过,可看着却像亲身经历。
“你杀过人吗?”黑影往前走了一步,“杀过妖兽,杀过傀儡,杀过幽冥教的杂鱼。下次呢?是不是连挡路的同门也能杀?只要你说一声‘为了大局’?”
赵无涯咬牙,握剑的手青筋暴起。
“我不是你。”他说。
“你就是我。”黑影冷笑,“你嘴上说着救人,心里想的是变强。你帮林清月,是因为她有用;你护慕容雪,是因为愧疚。你根本不是什么救世主,你只是个怕死、怕弱、怕被当成废物的穷小子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你还记得村里那个被狼叼走的小孩吗?你当时躲树后,连喊都不敢喊。现在呢?你现在见人就冲,是不是就想证明——你赵大胆不怕?可你怕得很。你怕救不了下一个,怕最后只剩你自己扛着这破天。”
赵无涯猛地抬头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:“我说了——闭嘴!”
他拔剑。
青霄剑刚出鞘三寸,剑身忽然一震,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紧接着,剑脊上的云纹一道接一道亮起,泛出淡淡金光。那光不刺眼,却压得住满场灰雾。
黑影顿住了。
赵无涯也愣了。他没催动灵力,剑是自己动的。
下一秒,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,不是耳听,是心知——
**“斩恶。”**
两个字,像钟敲。
赵无涯浑身一震。那不是古语,也不是咒诀,就是最直白的话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他低头看剑,发现云纹的光正顺着剑柄往他手上爬,一路蔓延到手腕,最后钻进脉门。
金光入体,眼前一清。
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全没了。黑影还在,可不再从容。它往后退了半步,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