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穿过回廊，吹得檐角铜铃轻响。赵无涯脚步没停，青衫下摆扫过石阶缝隙里钻出的野草。他刚交完战利品登记簿，指尖还沾着墨迹，袖袋里的钥匙沉甸甸地贴着大腿外侧。主峰灯火在前方亮着，像一团隔着雾的火，照不进他眼下那片阴影。
酒葫芦空了，晃起来只有灵液残香在内壁打转的声音。他抬手按了下肋骨，那里像是被谁塞了块烧红的铁片，一呼吸就往外烫。可这疼来得正好——至少能让他脑子清醒点，别总想着库房里那口丹炉，和炉底那行字。
“致百年后的有缘人。”
他差点笑出声。什么有缘人，他连自己是不是活得到“百年后”都不敢打包票。
正想着，一道神识如针，直刺识海。
“仙贝岭又出现时空裂隙，检测到魔界气息！”
声音是青玄子的，但不像平时那样温润，反倒带着一丝滞涩，像是强行压住什么说出来的。赵无涯猛地站定，脚跟踩实地面，腰间青霄剑“铮”地一声，自动出鞘半寸，剑刃泛起一层极淡的银光。
他没急着回应，而是先闭了下眼。再睁时，眼里那点追忆的恍惚已经不见，只剩下冷硬的警觉。
“古魔不是被封印了吗？”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像刀刮过石头。
神识那边沉默了一瞬。没有解释，也没有重复警告，只留下一道方位标记，随即消散。
赵无涯盯着主峰方向看了两息，转身就走。他步伐加快，每一步都刻意避开石缝，免得牵动伤处。可越走越快，到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。风吹得他发带松了半边，额前碎发扑在眉骨上，痒得厉害，但他顾不上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上次裂隙开启，是六头古魔分身冲出来，幽冥老祖亲自叫阵。那一战死了三百多人，药王谷主断了一臂，天剑阁主至今闭关未出。现在才过去多久？不到半月。封印不该这么快松动，除非……有人在背后动手脚。
他刚拐过山门石柱，风行烈就从侧面林子里掠了出来。双翼展开，金属骨架在月光下泛着冷灰的光，落地时没发出一点声音，只有翅膀收拢的“咔”一声轻响。
“你收到了？”赵无涯问。
风行烈点头，目光已经投向远处山脊。“裂隙位置在……我们当初发现幽冥教祭祀场的地方。”
赵无涯眉头一跳。
那个地方他记得太清楚。三亩荒地，地下埋着未完成的血阵，香火是“九首归一”的残味，地上还留着“种子已种下”的血字。他们去的时候，人早跑了，只挖出个封印阵法，连祭品都没见着。当时他还说：“这帮人搞事不留全尸，挺讲究。”
现在看来，人家根本就没打算留。
两人对视一眼，没再多话，拔腿就奔。山路陡峭，夜里看不清落脚点，赵无涯几次差点踩空，全靠风行烈在旁边伸手虚扶一把。他没道谢，风行烈也没提，就像这动作做过千百遍。
越往深处走，雾越浓。不是普通的山雾，是那种带着湿腥气的灰白色，缠在树杈上，绕在石缝间，像活的一样。赵无涯伸手拨了一下，指尖传来冰凉滑腻的触感，像摸到了蛇皮。
“不对劲。”他低声说。
风行烈没应声，但脚步更快了。
等他们赶到山坳口，眼前的景象让赵无涯直接停住。
那片荒地还在，杂草长得比之前高，可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。不是岩石崩裂那种，而像是空间本身被撕开了，边缘泛着暗紫色的光，像烧焦的布边。裂隙不大，也就一人宽，但里面不断有细微的波纹荡出来，空气跟着扭曲，连月光照上去都变了形。
更诡异的是地上的草。
别的地方还是枯黄伏地，可裂隙周围一圈，草居然长反了——根朝上，叶子扎进土里，还在缓缓蠕动，像在吸什么东西。
赵无涯蹲下，手掌贴地。一股乱流顺着掌心往上窜，不是灵气，也不是魔气，倒像是两种力量搅在一起，互相撕扯，又互相喂养。他猛地缩手，指节发麻。
“和当年祭祀阵眼位置一致。”风行烈站在他身后，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掉。
赵无涯没吭声。他盯着那道裂隙，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：库房里那口丹炉、炉底的字、慕容雪最后沉入炉心时的眼神……还有青玄子刚才那道神识里藏不住的疲惫。
这一切不可能是巧合。
他站起身，拍了下裤子上的土，顺手把酒葫芦往腰间一挂。空的，但挂着踏实。然后他抽出青霄剑，剑尖朝地，轻轻划了个圈。
一圈银光浮现，迅速扩散，形成一个简易的封锁阵。虽然撑不了多久，但至少能延缓裂隙扩张。
“不能等增援。”他说，“得先封锁外围。”
风行烈点头，双翼再次展开。金属骨架“咔咔”作响，灵力注入，翅面浮现出细密的风纹。他走到赵无涯身边，低声道：“走。”
赵无涯收剑入鞘，纵身跃上风行烈后背。烈风翼猛然扇动，卷起一阵狂风，吹得裂隙周围的反生草哗哗作响。两人腾空而起，直扑裂隙源头。
飞到半空时，赵无涯回头看了眼主峰。
灯火依旧，安静得不像话。没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，也没人知道这道裂隙意味着什么。他握紧剑柄，指节发白。
下方，那道紫色裂隙忽然抖了一下，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一圈波纹荡开，空气中传来极轻微的“滋啦”声，像是布被撕开的第一道口子。
赵无涯眼神一凛。
他想起青玄子曾说过一句话：“封印不是墙，是结痂的伤口。你以为好了，其实底下还在流血。”
现在，伤口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