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无涯把空葫芦系回腰间的时候,天边最后一丝紫雾正被晨光撕开。他坐在临时搭起的贵宾席上,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灵茶,瓷杯外壁凝着细密水珠,指尖触感微湿。昨夜裂谷边缘还剑拔弩张,如今石台上铺了红毯,四角悬着驱邪铃铛,连地缝里渗出的黑液都被符纸封住,整片区域像是被人拿布仔细擦过一遍。
他低头吹了口气,茶面荡开涟漪。这动作比握剑轻松多了,可肩膀还是绷着,总觉得背后有眼睛盯着。抬眼望去,各派长老陆续登台,月白、青灰、玄黑的袍角在风里摆动,像一片片压低的云。最中间那位拄拐的老者清了清嗓子,全场顿时安静。
“三日前,魔域裂谷几近崩塌。”老者声音不高,却传得极远,“若非四位青年修士力挽狂澜,稳住至宝,地火喷发之下,千里生灵俱为焦土。”
台下响起零星掌声,更多人只是肃然点头。赵无涯听见左边有人小声嘀咕:“就是那个姓赵的?前阵子还在跟散修打架?”右边则有人接话:“你懂什么,他一刀劈了缚魂索,独眼那帮人都退了。”
他没回头,只把茶盏往边上挪了半寸,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张残图——是昨晚画的封印结构草稿,边角沾了点干涸的血迹。现在没人提打打杀杀,全说“稳住大局”,听着倒新鲜。
风行烈坐在他右侧第三位,离主位稍远,依旧挺直脊背,像根插进土里的枪。他面前的茶杯歪了,不知什么时候碰倒的,水渍在红毯上洇出一块深色。赵无涯伸手去扶,指尖刚触到杯壁,一只修长的手先一步将杯子扶正。他偏头一看,风行烈目光直视前方,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“谢了。”赵无涯低声说。
风行烈没应声,只是左手轻轻按了下袖口,那里别着一枚新换的阵盘扣。
魔风坐在另一侧,抱着刀靠在椅背上,一副随时要走的模样。阳光从东面斜照过来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慕容雪站定时微微眯眼,抬手挡了挡光,下一秒,魔风不动声色地侧身半步,替她挡住了直射的光线。她愣了一下,随即继续整理袖中银针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长老致辞持续了一炷香时间,历数此次危机中的关键节点:骨甲魔突袭、封印松动、至宝现世、争夺风波……每提到一处,台下便有人抬头张望,想找出对应的人。当说到“裂谷共守盟约”时,所有视线齐刷刷落在四人身上。
赵无涯放下茶盏,站起身来。木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响动。他走到台前,迎着日光笑了笑:“以前大家叫我‘赵大胆’,现在听说改叫‘赵大英雄’,听着倒有点脚底发虚。”
人群静了瞬,随即爆发出一阵笑声。连几位长老都忍不住扯了下嘴角。
“其实吧,”他挠了挠后脑勺,“那天我要真把罗盘砸了,你们现在就得忙着挖坟。我不敢砸,是因为我知道——咱们谁都输不起。”
笑声淡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沉默的倾听。
“最强的不是剑,也不是阵法,”他看向裂谷方向,那里如今已被结界笼罩,金光流转,“是那一刻,我们所有人终于愿意停下争斗,把手伸向同一个地方。”
风行烈缓缓起身,走到他身旁。没有多余的话,只一句:“守住一道封印,比攻下十座山头更难。”
台下有人开始鼓掌,起初稀落,后来连成一片。魔风哼了一声,也跟着站起来,站在两人身后半步的位置。他没说话,但刀尖朝下,刃口映着阳光,亮得晃眼。
慕容雪最后一个上前。她站定后,目光扫过台下各大门派的旗帜,最后落在药会代表脸上:“真正可怕的不是魔气,是人心贪念催生的内乱。”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真正的英雄,是那些没留下名字的人。”
这句话落下,场中安静了几息。有人低头,有人闭眼,还有个年轻弟子悄悄抹了把眼角。
授勋仪式紧接着开始。四人依次上前领取玉牌与绶带。赵无涯接过那块刻着“镇渊功臣”的青玉时,发现背面竟刻了个小小的酒葫芦图案,线条拙朴,像是谁随手雕的。他抬头想找是谁的手笔,却发现各派长老都在低头记录,无人看他。
典礼结束已是午后。人群陆陆续续散去,有的结伴讨论,有的独自沉思。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,红毯边缘卷起了角,没人急着收拾。
四人并未立刻离开,而是并肩走到广场边缘。这里能望见远处山脉,云层低垂,山脊如龙骨起伏。赵无涯摸了摸腰间的空葫芦,笑道:“这回能睡个安稳觉了吧?”
风行烈望着天边,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