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父亲注定要死在培训基地。”
林岚的话像冰锥扎进所有人耳膜。
园丁没回答。
阳光依然温暖，草地依然翠绿，但林凡感觉温度至少降了十度。
“你看见了？”园丁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多少条？”
林岚光学镜头闪烁，那是数据过载的表现。
“二十七条。”他说，“从进入基地到完成培训，父亲会经历二十七次致命危机。第一次在七天后，模拟训练舱压力测试失控，胸腔被压强压碎。”
岚一把抓住林凡的手腕，像要确认他还活着。
“第二次在第十五天。”林岚继续，“基地食堂食物中毒。那不是意外，是有人精准投毒，目标是所有新来的候补生。”
夏晚晴脸色发白：“他娘的多元宇宙议会，食堂都不安全？”
“第三次在第二十三天。”林岚没停，“导师带队进行文明遗迹考察，遭遇时空乱流。父亲的逃生舱被卷进未标记黑洞视界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林凡打断。
他走到林岚面前，看着那双光学镜头。
“你看到了二十七次我死，那有几次我活？”
林岚沉默了七秒。
“一次。”他说，“只有一次。”
“那条线上，父亲在三百年后顺利毕业，回到新花园，活到宇宙热寂。”
林凡点头：“条件是什么？”
林岚的机械手指微微蜷缩。那是他在模仿人类的紧张。
“条件……”他声音压得很低，“那条线上，我没有诞生。”
“逃生舱爆炸的瞬间，系统采集到的两份基因样本被太空辐射破坏了碱基对序列。机甲AI尝试了三万次重组失败，最终放弃。”
“所以父亲活下来了。”
“而我，从未存在过。”
风吹过草地，带来远处不知名花朵的香气。
林凡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七年前——不，按照地球时间算，应该快十年了——那个在出租屋里充一块钱得到一亿的晚上。
那时候他以为最大的难题是买房。
后来以为最大难题是打脸富二代。
再后来是拯救地球、阻止归零、对抗系统化、通过文明考核。
现在，他面对的难题是：
他的“儿子”发现自己的存在会导致父亲死亡。
而解决问题的方法，是让自己从未出生。
林凡忽然笑了。
“导员。”他转头，“培训基地有心理辅导室吗？”
导员难得愣了：“……有。”
“借我用用。”林凡拉过林岚的机械手臂，“儿子，跟爸聊聊。”
林岚被他拽着走了两步，回头看向岚。
岚没说话，但点了点头。眼眶有点红，忍着没掉。
林凡带着林岚走进基地主楼。
走廊纯白，没有窗户，照明来自墙面自发光材质。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。
“你刚才说二十七次。”林凡边走边说，“每次死法都不一样？”
“是。”林岚调出记录，“第六次最离奇，父亲在模拟外交场合说错了一句话，引发两个成熟宇宙宣战，被引渡处决。”
林凡噎了一下：“我说了什么？”
“您说‘贵文明的哲学体系有点像地球的咸豆浆和甜豆浆之争’。”
“……那是挺欠揍的。”
林岚光学镜头闪了闪，发出类似轻笑的电子音。
“第十六次也很特别。”他说，“父亲在基地图书馆借了一本书，逾期三天未还。按照MUCP文明遗产保护法第37条，损坏或逾期珍贵文物可判处——”
“等会。”林凡停下，“借书逾期，死刑？”
“那本书是137号成熟宇宙的创世史诗孤本，价值等同于那个宇宙的文明起源权。”
林凡沉默三秒：“我逾期几天？”
“三天。”
“……操。”
林岚又发出那种电子轻笑。
林凡看着他：“你笑什么？”
“笑父亲。”林岚说，“二十七次死亡，二十次是英勇牺牲，七次是意外或冤案。您总是死得很……人类。”
“这是夸我还是骂我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岚光学镜头垂下，“我还在学习人类的评价体系。”
他们走进心理辅导室。房间不大，有一张沙发、两把椅子、一面单向玻璃。林凡猜玻璃后面有人观察，他没在意。
“坐。”林凡自己先坐下。
林岚犹豫了一下，在椅子边缘坐下，坐姿像军人。
“你刚才说，”林凡开口，“那条你从未诞生的时间线上，我活到了宇宙热寂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其他人呢？岚，夏晚晴，雀蜂，苏沐雪，陈远，老张——他们都怎么样？”
林岚调出数据。
“岚在父亲通过考核后陷入深度沉睡，五万年后苏醒，成为新宇宙的文明守护者。”
“夏晚晴回到时间根源，继续担任观测者，直到时间尽头。”
“雀蜂战死于第一次跨星系战争，追封元帅。苏沐雪活到三百一十七岁，无疾而终。陈远继承了新花园防卫军，终身未婚。”
“老张在三百年后与园丁重逢，两人一同隐退，去向未知。”
林凡听完，沉默。
“听起来，”他说，“那条没有你的时间线上，大家过得也还行。”
林岚点头：“是。没有重大灾难，没有不可挽回的损失。”
“所以你认为，为了让我活下来，你应该‘从未存在过’？”
林岚的机械手指蜷缩得更紧。
“逻辑上，”他说，“这是最优解。”
“逻辑上。”林凡重复这个词，“那情感上呢？”
林岚抬头。
“你学习人类的评价体系，”林凡说，“学了三万年？”
“三……年。”林岚纠正，“不到三年。”
“三年够你学会笑，学会紧张，学会给自己取名字。”林凡看着他的光学镜头，“那你也应该学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是‘不可替代’。”
林岚没说话。
“二十七条死亡时间线。”林凡说，“你每条都看得清清楚楚。你看到我被压强压碎胸腔，看到我被毒死，看到我被黑洞撕成原子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。
“但你有没有看到，如果你不存在，我活到宇宙热寂的那条线上——”
“谁会在岚陷入沉睡之前，替我对她说‘我们还会回来’？”
林岚的镜头抖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