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凡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，愣了好几秒。
“重点？”他喃喃地说，“什么是重点？”
夏晚晴凑过来看了一眼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，剥开，塞进林凡嘴里。
林凡被突如其来的甜味弄得一愣。
“干嘛？”
“你皱眉了。”夏晚晴说，“每次你皱眉，就吃点甜的。”
林凡含着糖，没说话。
窗外那一百零八颗星星还在闪，那颗特别亮的，像是在张嘴说话的那颗，忽然暗了一下，又亮起来。
像是在催他。
林凡把糖咬碎，站起来。
“第三十个了。”
夏晚晴点点头，没问他要不要休息，只是站起来，帮他理了理衣领。
“去吧。”
林凡走进融合室，罩子落下，晶体发光。
这次旋转的时间比以往长了一点。
长到林凡开始数数——一秒，两秒，三秒——数到第七秒的时候，脚底才踩到实地。
他睁开眼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四面八方全是自己。
镜子。无数的镜子。大的小的，方的圆的，立着的挂着的，铺天盖地的镜子。
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一个林凡。
林凡往前走了一步，镜子里所有的林凡都往前走了一步。
林凡停下，镜子里所有的林凡都停下。
林凡抬起右手，镜子里所有的林凡都抬起右手——但不对，有一面镜子里的林凡抬的是左手。
林凡愣了一下，盯着那面镜子。
那面镜子里的林凡也盯着他，嘴角慢慢弯起来，露出一个笑。
不是林凡自己的笑。
林凡皱起眉。
“林凡-30？”
那面镜子里的林凡点了点头。
然后他伸出手，在镜面上敲了一下。
咚。
不是玻璃的声音，是实心的声音。
林凡走过去，站在那面镜子前面，伸出手，也想敲一下。
但他的手指碰到镜面的一瞬间，镜子碎了。
不是真的碎，是像水波一样荡开，然后林凡-30从里面走出来。
他站在林凡面前，隔着一臂的距离。
林凡看着他的脸——和自己一模一样，但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空洞，像是看了太久自己，已经把“自己”看成了陌生人。
“你来了。”林凡-30说。
他的声音很正常，不沙哑，不疲惫，甚至有点轻快。
但林凡听出了不对劲。
那声音没有方向。不是从林凡-30的嘴里传出来的，是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的，是从每一面镜子里传过来的。
“你的声音……”林凡说。
林凡-30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没有来处。三万年来，我听见的自己，都是从镜子里反射回来的。真正的自己说了什么，我已经分不清了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满屋子的镜子。
“三万年前，我刚来的时候，这里只有一面镜子。我站在镜子前面，看着自己，看了三天。三天后，镜子变成了两面。我站在两面镜子中间，看见了无数个自己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林凡跟上。
“然后镜子越来越多。每一面镜子都照着我，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一个我。我开始分不清哪个是真的，哪个是假的。后来我发现了，全都是假的。包括我自己。”
他停下来，转过身，看着林凡。
“你知道三万年来，我做过最多的事是什么吗？”
林凡摇摇头。
“撞镜子。”林凡-30说，“我想打破它们，走到另一边去。但我每一次撞上去，都只是把自己撞疼。镜子不会碎，碎的是我的骨头。”
他抬起手，给林凡看。
那双手上全是疤，新的旧的，横的竖的，密密麻麻。
“三万年来，我把能碎的骨头都碎了一遍。”他说，“但它们又长好了。长好了我再撞。撞了再长。长了再撞。”
林凡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林凡-30把手放下。
“你知道最痛苦的是什么吗？”
林凡等着他继续说。
“最痛苦的是，我快忘了真实是什么感觉了。”林凡-30说，“疼是真的疼，但疼完之后，镜子还是镜子，我还是我。我开始怀疑，这些疼是不是也是假的。我开始怀疑，我自己是不是也是假的。”
他看着林凡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东西——不是空洞，是渴望。
“你能让我摸一下真实的东西吗？”他问，“哪怕只是一块石头。”
林凡看着他，沉默了三秒。
“好。”
林凡闭上眼睛，芯片开始发光。
前二十九个林凡的意识同时涌动，但这次不是来帮忙，是来围成一个圈，面对着那些镜子。
完美的站在一面镜子前面，看着镜子里完美的自己，然后伸手把镜子转过去。
混乱的对着镜子做鬼脸，镜子里的他也做鬼脸，做着做着他笑了。
死亡的蹲下来，捡起一块镜子的碎片，看了很久，然后放下。
疯狂的对着镜子大喊，但没声音，镜子里的他也大喊，也没声音。
寂静的把手指竖在嘴边，所有的镜子都安静了。
时间囚徒指了指手腕，镜子里所有的他都指了指手腕，然后他笑了，因为终于有人和他做一样的动作。
遗忘者对着镜子眨了眨眼，然后忘了自己在干嘛。
孤独者把手里的棋子递给镜子里的自己，镜子里的自己也递过来，两人的手在镜面上隔着。
永恒之痛的跪下来，对着镜子跪着，然后伸手摸了摸镜面。
背叛者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，镜子里的他张了张嘴，说的是同一句话。
剧本人生的在演独角戏，镜子里也在演，两个他演同一场戏。
梦里的人闭上眼睛，镜子里他也闭上眼睛，但睁开的时候，镜子里没睁。
无声世界的张了张嘴，发出一点声音，镜子里没出声。
永恒光明的闭上眼睛，镜子里没闭。
无尽暴雨的甩了甩身上的水，镜子里没甩。
永恒饥饿的摸了摸肚子，镜子里也摸，但摸的是另一边。
永恒干渴的舔了舔嘴唇，镜子里也舔，但慢了一秒。
永恒冰冷的抱了抱胳膊，镜子里没抱。
永恒疲惫的打了个哈欠，镜子里没打。
永恒疼痛的皱了皱眉，镜子里没皱。
永恒虚无的指了指自己，镜子里也指，但指完之后，镜子里的他消失了。
永恒重复的做了个循环的手势，镜子里一直在做，停不下来。
永恒等待的摇了摇头，镜子里在点头。
永恒奔跑的原地跑了几步，镜子里在往反方向跑。
永恒镜子迷宫的看了看四周，然后笑了——他终于见到了真正的镜子迷宫。
永恒死亡倒计时的盯着镜子里的自己，镜子里的他头顶有一个倒计时，他自己的头顶没有。
永恒战争的握了握刀柄，镜子里他也握，但握的是空气。
永恒哭声的站在一边，侧着耳朵听，然后说：“这里有哭声，但不是人的哭声，是镜子的哭声。”
二十九个林凡，二十九个姿态，都在等。
林凡睁开眼。
他看着林凡-30。
“你信我吗？”
林凡-30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？”
“你信我吗？”林凡又问了一遍，“信我是真的，信这些镜子是假的，信你能摸到真实的东西？”
林凡-30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林凡，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，看着那双和自己不一样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