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凡放下筷子的时候，手机震得特别厉害。
不是普通的震动，是那种拿不稳的震动，像手机随时要掉下去。
夏晚晴眼疾手快，一把抓住手机，结果她自己也愣了一下——手机在她手里还在震，震得她手心发麻。
“这什么情况？”
林凡凑过去看，屏幕上的字在抖，但不是普通的抖，是那种往下掉的抖，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坠，刚看完上一行，下一行已经掉出屏幕了。
他把手机倒过来，字往上掉。
再倒回来，往下掉。
夏晚晴说：“你快点看，我看它们快掉没了。”
林凡盯着屏幕，一行一行追着读：
【第三十三个。】
【他的世界在下坠。】
【一直下坠，三万年没到底。】
【他不知道自己会掉到哪里。】
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到底。】
【他问：你能让我踩到一次地面吗？】
最后一行刚读完，整段文字就从屏幕底部滑了出去，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林凡和夏晚晴对视一眼。
夏晚晴说：“这个有点狠。”
林凡站起来，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她。
“如果我很久没出来——”
夏晚晴打断他：“没有如果。你每次都出来了。”
她走过来，从口袋里掏出两颗薄荷糖，都塞进他手里。
“一颗防晕，一颗备用。”
林凡看着手心里的两颗糖，笑了。
“什么时候准备这么多？”
夏晚晴没回答，只是推了他一下。
“快去。别让人家等太久，掉了三万年了都。”
融合室的门关上，罩子落下，晶体发光。
这次旋转的时间长得离谱。
林凡数到三十七秒的时候，心里开始发毛。以往最长也就十几秒，这次快四十秒了还没落地。
四十一秒，四十二秒，四十三秒——
然后他感觉到了。
不是踩到东西的感觉，是没踩到东西的感觉。
他在往下掉。
林凡睁开眼，四周一片混沌，没有天，没有地，没有上下左右，只有呼啸的风声和他自己往下坠的身体。
他试着调整姿势，想看看周围，但什么都看不见。
往下掉，一直往下掉。
他想起那些跳楼的人说的话——真正掉下去的时候，脑子是一片空白的，没时间想任何事。
但他掉了三分钟，脑子还是清醒的。
这就很要命了。
掉到第五分钟的时候，他看见了一个光点。
不是下面，是旁边。
那个光点越来越大，越来越近，然后他看清了——那是个人。
林凡-33。
他也在往下掉，但掉姿和林凡不一样。林凡手忙脚乱地扑腾，林凡-33却躺得很平，双手枕在脑后，像在沙滩上晒太阳。
他看见林凡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终于来人了！”他喊，声音被风拉得很长，“我掉了一万多年没见过人！”
林凡努力朝他靠近，但在坠落中根本控制不了方向。
林凡-33看见了，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，把他拽过来。
两人并排往下掉。
林凡喘着气，看着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。
“你……你躺这么平？”
林凡-33笑了。
“一开始也扑腾，扑腾了几千年，发现没用。怎么扑腾都是往下掉，还不如躺着舒服点。”
他换了个姿势，侧过身看着林凡。
“你是第一个来的。掉多久了？”
林凡看了看四周。
“七八分钟吧。”
林凡-33点点头。
“那还早。掉到一千年的时候你会习惯，掉到一万年的时候你会麻木，掉到两万年的时候你会开始想一些奇怪的问题。”
“比如？”
“比如下面到底有没有底。”林凡-33说，“如果有，还要掉多久。如果没有，那我现在算什么，一直在掉，但永远掉不到任何地方，那我还是在掉吗？”
林凡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想过这个问题想了多久？”
林凡-33想了想。
“大概五千年吧。后来不想了。想也没用。”
他伸出手，指了指下面。
“你知道最痛苦的是什么吗？”
林凡摇摇头。
“最痛苦的是，我忘了站在地上是什么感觉了。”林凡-33说，“脚踩实地的感觉，膝盖受力的感觉，站着不动还能稳住的感觉。全忘了。”
他看着林凡的脚。
“你现在还站着吗？”
林凡愣了一下，才反应过来——他确实一直站着走路，站着吃饭，站着说话。
“站着。”
林凡-33的眼睛里露出羡慕的神色。
“真好。我三万年前也站着。现在只能躺着，不然不舒服。”
他翻了个身，面朝下，做游泳状。
“有时候我假装自己在游泳，往前游。游了几千年，睁开眼一看，还在往下掉。”
他又翻回来，躺平。
“你能让我踩到一次地面吗？就一次。让我知道脚踩在地上是什么感觉，哪怕只有一秒。”
林凡看着他，沉默了五秒。
然后他说：“好。”
林凡闭上眼睛，芯片开始发光。
前三十二个林凡的意识同时涌动，但这次他们出现的方式很特别——不是站着，不是走着，而是和林凡-33一样，往下掉着出现的。
完美的第一个出现，掉姿优雅，西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混乱的第二个出现，手舞足蹈地往下掉，像个失控的陀螺。
死亡的第三个出现，闭着眼睛掉，脸上带着安详的笑。
疯狂的第四个出现，一边往下掉一边大笑。
寂静的第五个出现，掉得悄无声息，像一片落叶。
时间囚徒第六个出现，指了指手腕，意思是“时间在我这儿”。
遗忘者第七个出现，掉着掉着忘了自己在掉。
孤独者第八个出现，把手里的棋子往下扔，棋子掉得比他还快。
永恒之痛第九个出现，跪着往下掉，膝盖冲着下面。
背叛者第十个出现，掉在林凡-33旁边，说“这次我和你一起掉”。
剧本人生的第十一个出现，演一个跳崖的人。
梦里的人第十二个出现，掉着掉着闭上眼睛，梦里的他站在地上。
无声世界的第十三个出现，张了张嘴，掉得太快，声音被甩在后面。
永恒光明的第十四个出现，闭着眼睛掉，眼前一片黑。
无尽暴雨的第十五个出现，身上的水珠往上飘。
永恒饥饿的第十六个出现，一边掉一边摸肚子。
永恒干渴的第十七个出现，舔了舔嘴唇，嘴唇干了又湿，湿了又干。
永恒冰冷的第十八个出现，抱紧胳膊往下掉。
永恒疲惫的第十九个出现，掉着掉着打了个哈欠。
永恒疼痛的第二十个出现，每一秒都在疼，掉着疼，不掉也疼。
永恒虚无的第二十一个出现，指了指自己，证明自己存在。
永恒重复的第二十二个出现，掉的动作和昨天一模一样。
永恒等待的第二十三个出现，掉着掉着停下来——他没停，但他做出一副停下来的样子。
永恒奔跑的第二十四个出现，在空中做奔跑的动作。
永恒镜子迷宫的第二十五个出现，看着周围掉落的自己，笑了。
永恒死亡倒计时的第二十六个出现，头顶的数字在掉，和身体一起掉。
永恒战争的第二十七个出现，扔掉了刀，空着手掉。
永恒哭声的第二十八个出现，一边掉一边笑，笑声往下飘。
永恒说话的第二十九个出现，张了张嘴，终于说出话来：“小心——下面——”
永恒摸到真的的第三十个出现，手里握着那块石头，石头也在掉。
永恒正着站的第三十一个出现，他是正着掉的，头朝上脚朝下，看起来特别别扭。
永恒旋转的第三十二个出现，一边掉一边转，像个陀螺。
三十二个林凡，三十二种掉姿，围成一个往下坠落的圈。
林凡睁开眼。
他看着林凡-33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