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震了。
林凡从窗边转过身，零还站在那儿，助听器戴在耳朵上，嘶嘶响。食堂里林凡-86正坐在林凡-3对面，面前摆着那盘饺子，助听器摘下来放在桌上，白板靠在椅背边，“有人在听！”那行字还留着。
【第八十七个。】
【他问了整整三万年同一个问题。】
【你后悔吗？问过所有人，没人回答。不是不想答，是不知道答什么。】
【下次，带个答案进去。什么答案都行，他只要有人答一句。】
林凡看完，把手机揣进口袋。零摘下助听器，看了他一眼。“这个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？”
零想了想，把手伸进口袋翻了半天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，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，字迹很重，纸都快戳破了：你后悔吗？
“这是什么时候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在我口袋里，很久了。”零把纸翻过来，背面什么也没写。他把纸叠了两折，塞回口袋。“他等了三万年，等一个人回答这个问题。问过所有人——父母、朋友、路过的人，没人回答他。”
“因为没人知道答案。”林凡说。
零点点头。“所以他一直在问。”
走廊里，夏晚晴站在老地方。这次她手里只拿着一样东西——一本相册，很旧，封面是那种老式的塑料膜，里面的照片已经发黄了。相册旁边放着一支笔，圆珠笔，笔帽咬得全是牙印。
林凡拿起来翻开第一页。照片里是个小孩，三四岁的样子，蹲在沙堆旁边，手里拿着一个小铲子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：林凡，四岁，最喜欢挖沙子。
他翻到第二页。一个男孩站在学校门口，背着书包，校服有点大，袖子挽了两道。照片背面：七岁，第一天上学，在校门口哭了十分钟才进去。
第三页。十几岁的少年，站在篮球场边上，手里抱着球，脸上还有汗。背面：十四岁，第一次打篮球，投了十个一个没进。
往后翻，照片越来越少，间隔越来越大。高中毕业照、大学录取通知书、第一份工作的工牌。最后一张照片是一个人的背影，站在窗前，窗外是城市夜景，看不清脸。背面没写字。
夏晚晴递过来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：他的相册。三万年来他一直在翻，想找到哪一步走错了。
“我没答案。”林凡说。
“他知道。”夏晚晴说。“他没让你给答案，他让你回答。回答就行，什么答案都行。”
林凡把相册合上，夹在胳膊底下，拿着那支圆珠笔，往融合室走。走到门口停了一下，回头看夏晚晴。“他叫什么？”
夏晚晴想了想，在小本子上写了一个字，举起来给他看：悔。
融合室里，罩子落下，晶体发光。这次旋转的时候光很稳，不像之前那样忽明忽暗，是那种很均匀的白光，照得整个房间亮堂堂的。
脚踩到地面。
他站在一条走廊里，很长，两边全是门。门不一样——有的是木门，有的是防盗门，有的连门都没有，只有门框，里面黑漆漆的。走廊尽头有个人，蹲在地上，手里拿着笔，正在墙上写字。
林凡走过去，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。那人没回头，继续写。墙上已经写满了字，密密麻麻的，全是同一个问题：你后悔吗？
林凡-87穿着灰色卫衣，帽子没戴，头发很长，乱糟糟的，手里的圆珠笔没水了，划在墙上只有痕迹，没有颜色。他还在划，一下一下的，笔尖刮着墙面，沙沙响。
“笔没水了。”林凡说。
林凡-87停了一下，低头看了看笔，又继续划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写？”
“因为不写就没事做。”他的声音很哑，像很久没说过话。“三万年了，我问过所有人——路过的、门后面的、墙里面的。没人回答我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了林凡一眼。眼睛很红，但没有眼泪，像已经哭干了。
林凡把相册递过去。林凡-87接过来，翻开第一页，愣了一下。他翻得很快，一页一页的，翻到最后一页那个背影，停住了。
“这是我最后一张照片。”他说。“拍完这张，我就进来了。三万年。”
他把相册合上，抱在怀里，蹲在地上，不说话了。
林凡蹲下来，跟他平视。“你后悔什么？”
林凡-87没回答，指了指墙上那行字。你后悔吗？他指了指自己，又指了指林凡，意思是：你回答。
“我回答不了。”林凡说。“我不知道后悔什么。但你要问我的话，我后悔没早点来。”
林凡-87抬起头，看着他。眼眶开始红，但没哭，只是嘴唇抖了几下。
“你后悔什么？”林凡又问了一遍。
这次林凡-87没指墙，他低下头，翻相册，翻到第一页那个挖沙子的小孩，用手指戳了戳照片。“这个。我后悔这个。”
“后悔挖沙子？”
“后悔笑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“后来我再也笑不出来了。三万年，我一直在想，是哪个瞬间开始错的。是不是四岁那年不该笑，是不是七岁那年不该哭，是不是十四岁那年不该打篮球，是不是毕业不该选那条路。”
他翻了翻相册。“每一页我都后悔。翻到前面后悔后面，翻到后面后悔前面。”
林凡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圆珠笔，笔帽上全是牙印。他把笔递过去。“给你带了支笔。有水的。”
林凡-87接过来，拧开笔帽，在墙上写了一行字：你后悔吗？这次字迹很清晰，蓝色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