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凡站在窗边,食堂里传来的沙沙声还没停。林凡-93把收音机音量拧到了最大,白噪音充斥着整个空间,像下雨,像风吹过麦田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翻书。
零把助听器摘下来又戴上,戴上又摘下来,反复了好几次。
“你怎么了?”林凡问。
“我在试。”零把助听器贴在耳朵上,又把助听器贴在胸口上。“声音在耳朵里和在心里不一样。耳朵里是沙沙沙,心里是……痒。”
林凡没接话,等着。
零把手伸进口袋里翻了半天,掏出一个东西——一个小水壶,塑料的,绿色的,上面印着个已经掉色的卡通兔子。水壶很轻,拧开盖子闻了闻,一股塑料味,没有水。
“这个在口袋里很久了。”零说。“我一直不知道是给谁的。”
林凡接过来,水壶外壳上贴着一块胶布,字迹已经模糊了,凑近了才看清:渴了喝,别忍着。
走廊里,夏晚晴没在老地方,也没在拐角。林凡找了两条走廊,最后在茶水间看见她。她蹲在饮水机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一次性纸杯,接了一杯水,没喝,放在地上,又接了一杯,又放地上,地上已经摆了七八杯水了,整整齐齐排成一行。
林凡站在门口没进去,看着她。她接完第九杯水,站起来,转身看见林凡,愣了一下,然后指了指地上那些水杯。
小本子递过来,上面写着:他渴了三万年。喝什么都解不了渴。不是水的问题。
林凡蹲下来,端起一杯水,水是凉的,纯净水,没味道。他喝了一口,咽下去,喉咙很舒服。他把杯子放下,又拿起那个小水壶,晃了晃,空的。
“他需要什么?”
夏晚晴想了想,写:需要有人告诉他,渴不是因为他贪心。不是他喝得不够多,是那个渴根本解不了。
林凡把那个小水壶揣进口袋,又端起一杯水,端着没喝,看着水面晃。茶水间的灯管坏了一根,光线忽明忽暗,水面上反光也跟着晃。
融合室里,罩子落下,晶体发光。这次的光很干,不是那种明亮的感觉,是那种干燥的光,像沙漠里正午的太阳,照在身上让人嗓子发紧。
脚踩到地面。
空气是干的。不是冬天暖气烤的那种干,是那种吸一口气喉咙像被砂纸磨了一下的干。林凡舔了舔嘴唇,嘴唇是湿的,但空气太干了,湿气很快就蒸发了。
房间很大,像一个废弃的仓库,地上全是灰尘。没有水,没有潮湿的角落,连墙壁都是干的,摸上去像摸一块烧过的砖。
有个人趴在地上,不是躺着,是趴着,整个身体贴在地上,脸朝下,嘴唇贴着一块石头。那块石头颜色比周围深一些,像是湿的,但摸上去只有一点凉意,没有水。
林凡走过去,蹲下来。林凡-94的嘴唇贴在石头上,一动不动,像在舔那块石头上的潮气。他的嘴唇干裂了,裂口很深,结着暗红色的血痂。脸颊凹进去,颧骨突出,比之前那些饿的、疼的还要瘦。
“林凡。”林凡喊了一声。
林凡-94没动,嘴唇还贴在石头上。过了几秒,他慢慢抬起头,眼睛很红,不是哭的,是干的,干到眼白都发黄了。他看着林凡,嘴张了一下,嘴唇裂开了一道新口子,血渗出来,他舔了一下,把血舔进嘴里。
“我不需要喝饱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“我需要有人告诉我,渴不是因为我贪心。”
林凡把那个小水壶拿出来,拧开盖子,递过去。林凡-94看了一眼,没接,摇了摇头。
“没用的。喝多少都没用。水进去,从喉咙就开始烧,烧到胃里,然后没了。不解渴。”
“你试过?”
“三万年了,什么没试过。”林凡-94慢慢坐起来,动作很慢,像怕动快了会把身体里仅存的水分甩出去。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。“这里。像有一条干裂的河床。水倒进去,流一下就干了,留不住。”
林凡把那杯从茶水间接的水端过来——他进来的时候顺手端了一杯。水杯里的水还在,没洒,水面微微晃着。他把水杯递过去,林凡-94看了一眼,接过去了,端在手里,没喝,看着那杯水。
“三万年前我进来的时候,最后一杯水没喝完。”他说,声音还是很沙,但比刚才好了一点。“不是不想喝,是舍不得喝。想着留一口,等实在渴得受不了了再喝。后来那杯水蒸发了。我看着它一点一点变少,最后杯底干了,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他把水杯举起来,对着光看,水是透明的,透过水杯看过去,林凡的脸变了形。
“从那以后,我再也不留了。有水就喝,一口气喝完。但还是渴。”
他端起杯子,一口气把水喝完了,喝完把杯子倒过来,一滴都没剩。他把杯子放在地上,舔了舔嘴唇,嘴唇上的血又渗出来了。
“还是渴。”
林凡把小水壶又递过去。“这个是零给的。他说渴了喝,别忍着。”
林凡-94接过来,拧开盖子,没喝,闻了闻,然后把水壶盖子拧上,放在膝盖上。
“这个水壶,是新的。”他说。“没装过水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没装过水的水壶,比装过水的杯子还好。”他把水壶举起来,看着上面那个掉色的卡通兔子。“因为它不知道水是什么味道。不知道,就不惦记。”
林凡没说话,坐在他对面,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中间隔着那个空水壶和那个倒扣的纸杯。
“你知道渴是什么感觉吗?”林凡-94问。
林凡想了想。“渴了就想喝水。喝了就不渴了。”
“那是你的渴。”林凡-94说。“我的渴不一样。它不在喉咙里,不在胃里。它在……”他拍了拍胸口,又指了指脑袋。“这里。到处都是。不是身体缺水,是身体忘了不渴是什么感觉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上的皮肤干得起了皮,一片一片的,像干旱的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