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试过不喝。想着是不是越喝越渴，不喝会不会好一点。三天没喝，渴得更厉害了。我又试过喝很多，一次喝一桶，喝到胃胀，喝到吐，吐完了还是渴。”
他把手伸出来，手心朝上。掌心里全是干纹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张地图。
“你摸摸。”
林凡伸手摸了一下，手心的皮肤很硬，像砂纸。
“这是渴出来的。”林凡-94说。“不是手渴，是全身都渴，手只是其中一个。”
林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，是来之前夏晚晴塞给他的，叠成方块。他打开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：渴不是因为你贪心。是因为那个地方本来就是干的。换了谁都一样渴。
林凡-94看完那行字，手开始抖。他把纸攥在手里，攥得很紧，纸被手心的汗浸湿了——不对，他手心没有汗，是干的热气。
“三万年前我就想听这句话。”他说。“我一直以为是我不够好，不够坚强，不够能忍。后来我喝了那么多水还是渴，我以为是我太贪心了，要得太多。原来不是。”
他把那张纸叠好，塞进自己口袋里。
“原来不是我的错。”
他伸出手，林凡握住。他的手很干，像握着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木头，没有水分，但有温度，很热，那种干热干热的。
芯片发光，前九十三个林凡的意识同时涌动。九十三个声音，有的说“到了”，有的说“不渴了”，有的说“不是你的错”，还有一个说“渴了就喝，别忍着”。
那三十八个光点，又一个亮了。亮得很慢，像一滴水慢慢渗进干裂的土地，从中间开始湿，然后一点一点往外扩散，最后整个亮了，光很润，不像之前那些那么刺眼，是那种湿润的光。
林凡睁开眼。罩子正在升起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掌心里没有血痕，但有一块皮肤变白了，是水泡过的痕迹——不对，他没碰水，是被林凡-94手心的温度烫的，干热干热的，像被熨斗压了一下。
夏晚晴站在玻璃外面，手里拿着创可贴，还有一瓶矿泉水。林凡推开门走出来，她把矿泉水递过来，林凡拧开盖子喝了一口，水是凉的，从喉咙流下去，很舒服。
“他喝了多少？”
夏晚晴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一杯？”
她摇摇头，写：一口。三万年第一口。他说够了。
食堂里，林凡-94坐在林凡-3对面。面前摆着饺子，他没吃，端着那个绿色的小水壶，拧开盖子，凑到嘴边，没喝，又拧上了。拧上又拧开，又凑到嘴边，又拧上。
林凡-3看着他拧了三遍，忍不住了。“你到底喝不喝？”
林凡-94想了想，摇了摇头。“不喝。留着。”
“留着干嘛？”
“留着我渴的时候知道有口水在。”
林凡-3没再问了，把饺子盘往他那边推了推。“吃饺子。饺子也有水。”
林凡-94夹了一个饺子，咬开，汤汁流出来，他愣了一下，低头看着那个流出来的汤汁，看了好几秒，然后连汤带饺子塞进嘴里，嚼了，咽了。
“有水的。”他说。
林凡-3点点头。“嗯。饺子有水，面皮也有水，馅也有水。”
林凡-94又夹了一个，这次没急着吃，先把饺子举到耳边，捏了一下，饺子里的汤汁在面皮里晃，发出一种很闷的声音，咕嘟一下。
他听见了。
他把饺子放进嘴里，嚼了，咽了，然后端起那个小水壶，拧开盖子，喝了一口。就一口，很小的一口，水在嘴里含了一下，咽了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
林凡走到窗边，零已经在那儿了，助听器戴在耳朵上，这次没拧旋钮。
“第九十四个了。”零说。“他叫什么？”
“渴。不对，他不叫渴了。”
零把手放在心口上，听了一会儿。“他叫我够了。说一口就够了，不用多。”
窗外那三十八个光点，又亮了一个。二十九个亮着的挤在一起，这个新亮的光很润，像刚下过雨的地面，反着光，但不刺眼。
“还剩五个。”林凡说。
零点点头。“快了。”
他指了指食堂里那个端着水壶的林凡-94。“那个水壶，是我的。我一直不知道是给谁的。现在知道了。”
林凡回头看食堂。林凡-94把水壶放在桌上，拧好盖子，放在饺子盘旁边。水壶上那个掉色的卡通兔子对着他，他也对着那个兔子，两个对着看，谁也不说话。
下集预告：
第九十五个宇宙，林凡-95活在永恒窒息里。他喘不上气，不是肺有问题，是这个世界的空气太稠了，像水，吸不进去也呼不出来。三万年，他一直在憋着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