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田的路比看起来长。林凡走了很久，脚下的土路软绵绵的，踩上去没声音，两边的麦子黄得发亮，风一吹就倒一片，倒完了又站起来，像在做俯卧撑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，门已经彻底消失了，夏晚晴也不见了，身后只有麦田，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他转回头，继续走。
路上有脚印，很多脚印，有些深有些浅，有些大有些小，歪歪扭扭地往前延伸。林凡踩在那些脚印上，大小刚好，像是给他留的。
走了大概一顿饭的工夫，远处出现了房子。不是一栋两栋，是一整片，灰瓦白墙，错错落落的，烟囱里冒着烟，不是浓烟，是那种做饭的炊烟，细细的，直直地往天上飘，飘到一半就散了。
村口有一棵大树，很大，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住，树冠撑开来像一把大伞，叶子绿得发黑，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，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。
树下坐着一个人，穿着黑衣服，手里拿着一把钥匙，铜的，生了绿锈。他坐在树根上，腿盘着，低着头，像在打瞌睡，又像在等。
林凡走近了，那个人抬起头。是那个黑色的林凡，从光里走出来的那个，穿着一身黑，黑得发亮。他看见林凡，没站起来，只是把钥匙举了举。
“到了？”林凡问。
黑色的摇了摇头。“早到了。等你们。”
他指了指村子里面。林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，村子不大，几十户人家，路是石板铺的，干干净净，路边有沟渠，水流得很慢，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。
村口第一家，门开着，林凡-3坐在门槛上包饺子。面前摆着一个面板，上面撒了面粉，擀好的饺子皮摞了一摞，旁边的馅盆里是猪肉白菜的，筷子搅了几下，又搅了几下。他包饺子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，一捏一个，一捏一个，包好的饺子排在竹匾上，整整齐齐的，像列队的士兵。
他看见林凡，停了一下手，点了点头，又低头继续包。
往前走几步，第二家，林凡-86坐在院子里，面前摆着那块白板，上面写着“有人在听！”四个字加一个感叹号。他没在写新的，就是在看，看了很久，然后把白板翻过来，空白的那面朝上，拿起笔，写了一行新字：今天天气不错。
他写完看了看，又加了一句：饺子也好吃。
第三家，林凡-92坐在窗户底下，手里拿着那面小镜子，对着自己照。他照得很认真，左看看右看看，又把镜子举远了看，又把镜子凑近了看。照完了，把镜子翻过来，看背面那道裂缝，摸了摸，又翻回去继续照。
林凡从门口经过，林凡-92从镜子里看见他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第四家，林凡-90坐在灶台旁边，面前摆着那个绿色的小水壶，拧开盖子闻了闻，又拧上了。灶台上炖着什么东西，咕嘟咕嘟响，他看了一眼，没动，继续闻那个空水壶。
第五家，林凡-95坐在院子中间，面前摆了一排纸袋，鼓鼓的，七八个，整整齐齐排成一行。他一个一个地拿起来，对着口吹一口气，纸袋鼓了，捏住口，放下，再拿下一个。吹完了最后一个，又从头开始吹，不烦。
林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林凡-95抬头看见他，举起一个纸袋晃了晃，意思是：你要不要吹一个？
林凡摇了摇头，继续走。
村子不大，但每家每户都住了人。林凡-87在翻相册，林凡-88在看手心，林凡-89在晒太阳，林凡-91在喝热水，林凡-93在听收音机，收音机里沙沙沙的，收不到台，但他听得很认真，像在听什么了不起的音乐。
林凡-94在浇花，手里拿着一个水壶，不是之前那个绿色的小水壶，是那种长嘴的浇花壶，铁皮的，有点锈了。他浇得很慢，水从壶嘴里流出来，细细的，浇在花盆里，花盆里种的是什么东西还没长出来，土是湿的，但苗没冒头。
林凡-96在修椅子，一把木椅子，腿松了，他拿锤子叮叮当当敲了几下，敲完了摇了摇，还是松，又敲了几下，不松了，他坐上去试了试，稳了，又站起来，继续敲另一把。
林凡-97靠着墙打瞌睡，眼睛闭着，手里还攥着那个白闹钟，时不时拧一下，咔咔咔，拧完了继续睡。
林凡-98坐在一堆东西中间，比之前在仓库里那堆还多，除了之前攒的那些，又多了新东西——树叶、石头、羽毛、空蜗牛壳、干了的蚂蚱、玻璃弹珠、啤酒瓶盖……他正在用布一个一个地擦，擦得很认真，跟之前一模一样。
林凡-99坐在门口，看着远处，跟之前一样的姿势。但他坐的不是门框了，是一把藤椅，摇摇晃晃的，靠背上搭着一条毛巾。
林凡走完了整条街，又走回来，站在村口那棵大树下面。黑色的还坐在那儿，姿势没变，钥匙还拿在手里。
“都住下了？”黑色的问。
林凡点了点头。“都住下了。各忙各的。”
黑色的把那把钥匙举起来，对着太阳看，铜锈在阳光下发绿，像长了青苔。“这把钥匙，开了九十九扇门。每扇门后面有一个人。开完了，钥匙锈了。”
他把钥匙递给林凡。林凡接过来，钥匙很轻，铜锈摸起来涩涩的，像干了的泥巴。他握在手心里，握了一会儿，钥匙变温了。
“你住哪儿？”林凡问。
黑色的想了想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，指了指大树上面。“这儿。树上。”
林凡抬头看，树冠很大，枝叶很密，看不见里面有没有树屋，但能看见一根粗壮的树枝，横着伸出去，上面平坦得像一张床。
“树上不冷吗？”
黑色的摇了摇头。“风吹过来的时候，叶子会响。好听。”
他走到树下，手扶着树干，脚踩在树根上，三两下就爬上去了，动作很利索，像爬了一辈子。他坐在那根横枝上，腿垂下来，晃了晃，低头看着林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