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说完那句话，食堂里安静了两秒。然后林凡-86第一个站起来，他把助听器戴好，白板夹在胳膊底下，走到零旁边。接着林凡-87站起来，手里还拿着那本相册，翻到最后一页那个背影，合上了。林凡-88站起来，低头看了一眼手心上那块胶带，字还在，他摸了摸，塞进口袋。
一个接一个，九十九个人全站起来了。椅子挪动的声音，碗筷碰撞的声音，衣服摩擦的声音，混在一起，像一首没排练过的曲子。
林凡-3最后一个站起来。他没急着走，先把灶台上的火关了，拧了两下，确认关死了。然后把围裙解下来，叠了四折，放在灶台边上。又看了一眼那锅饺子，水已经不滚了，饺子沉在锅底，白白的一片。
他把厨房的灯关了，走出来。
食堂门口，零第一个走出去。外面不是走廊，是一片光，很亮，亮得看不见路，但能看见人影。零的影子在光里拉得很长，像一条黑色的河。
林凡-86跟着走出去，白板反射着光，上面那行字“有人在听！”被光照得发白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凡，嘴角动了一下，走进了光里。
林凡-87、林凡-88、林凡-89、林凡-90……一个接一个，九十九个人排成一条线，像小时候春游那样，一个一个地走进光里。没有人回头，除了林凡-3。
林凡-3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转过身，看着林凡。
“你不走？”林凡问。
林凡-3想了想。“你先走。我关门。”
他看了看食堂里面，空荡荡的，桌子还在，椅子还在，碗筷还在，灶台还在，墙上还贴着那张不知道谁贴的旧海报，已经发黄了，边角卷起来。他看了几秒，把门带上了，门锁咔嗒一声，关严了。
他转过身，走进光里。
林凡站在门口，没动。光从他身边流过，像水绕过石头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掌心里那个铃铛还在，红绳系着，他摇了摇，叮当响了一声，被光吞没了。
夏晚晴从光里走出来。不是从外面走进来的，是从光里走出来的，像光是她穿的一件衣服。她手里拿着那个小猪存钱罐，硬币已经掏空了，空罐子在她手里晃，像个没装东西的铃铛。
她走到林凡面前，把小猪存钱罐递过来。林凡接过去，摇了摇，没声音，空的。
她掏出小本子，写：该你了。
林凡看着那个空罐子，又看了看光里。光太亮了，看不见里面有什么，但能看见人影，很多很多人影，有些在动，有些站着不动，有些在招手，有些在回头。
他迈了一步，脚踩进光里，光从脚踝漫上来，温温的，像泡脚水。又迈了一步，光漫到膝盖，又迈了一步，漫到腰，又迈了一步，漫到胸口。最后一步，整个人被光淹没了。
看不见了。
光里面不亮。这是林凡没想到的。从外面看光很亮，进来了反而不亮，像黄昏，像阴天，像那种要下雨没下雨的天。光线是均匀的，没有方向，没有影子，所有人站在一起，没有前后左右。
九十九个人都在。有的站着，有的坐着，有的蹲着，姿势跟之前一样，但在光里看起来不一样了，像被洗了一遍，干净了。
零站在最前面，背对着所有人，看着远处。远处有什么，林凡看不见，但零在看，其他人也在看。
林凡走过去，站在零旁边。“远处有什么？”
零没回答，伸手指了指。林凡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，远处有一个人影，很小，很远，但能看见。那个人影也在往这边走，走得很慢，像走了一辈子。
“那是谁？”林凡问。
零把手放下来，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。“是我。还没变成窃贼之前的我。他走了三万年，终于走到了。”
那个人影越来越近了，近到能看见脸了。他跟林凡长得一模一样，跟零长得一模一样，跟所有人长得一模一样。但他穿的衣服不一样，不是白T恤灰裤子，是黑色的，一身黑，黑得发亮，像那种吸饱了光的黑。
他走到零面前，停下来，看着零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，一个白T恤灰裤子，一个一身黑。
“你来了。”黑色的说。
“嗯。”零说。
“你等了多久？”
“三万年。”
“我也走了三万年。”黑色的伸出手，手心里有一道疤，跟零手背上那道疤一模一样的位置。零把手伸出来，手背朝上，两道疤对在一起，像两块拼图拼上了。
黑色的笑了。“拼回去了。”
零也笑了。“嗯。拼回去了。”
黑色的转过身，看着所有人。九十九个人全在看他，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，看完最后一个，又看回来，停在林凡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