轿内熏着淡淡的沉水香,与轿外夜风里的灯笼烟火气隔绝成两个世界。墨瑶霜指尖轻轻搭在云裳锦轿帘的流苏上,微凉的珍珠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,目光却未从方才那抹青色身影上移开。直到轿子转过街角,再也看不见那被掌柜拉进阴影里的年轻人,她才缓缓收回视线,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出浅淡的弧度。
“公主,您是认识那人吗?”贴身婢女青竹捧着暖炉走过来,见自家主子方才的目光格外专注,忍不住轻声问道。轿内的古琴还横在矮几上,琴弦余韵未散,是墨瑶霜方才听闻要途经主街,随手拨弄了几曲来打发时光,此刻琴身上的冰裂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墨瑶霜摇摇头,指尖轻轻划过琴身,声音清浅如月下流水:“不认识,只是觉得有趣。你看他方才站在街心的模样,眼神里没有寻常百姓见了车架的畏惧,反倒是对周围的一切都透着茫然,显然是外地来的。”她想起那年轻人抬头时的神情,瞳孔里映着灯笼的光,像极了幼时在皇陵后山见过的流萤,带着一种未经世事打磨的澄澈,与启都街头常见的精明或怯懦截然不同。
青竹闻言,将暖炉往墨瑶霜手边递了递,笑着接话:“公主您说得是!奴婢前几日去采买胭脂时,听布庄的老板娘说,最近皇都来了好多外地商人,只是奇怪得很,大多待不了半个月就离开了,紧接着又会来一批新的。”她说着,语气里多了几分疑惑,“按说启都最近虽不太平,但生意总比偏远城镇好做,怎么这些商人来得快,走得更快?”
“嗯?怎么回事?”墨瑶霜端起矮几上的茶盏,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,却没压下心头的疑惑。她素日虽深居宫中,却也留意着民间动静,尤其是近半年来,启都的商铺流转得异常频繁,不少经营了数十年的老店突然易主,街头巷尾总有人低声议论,却没人敢说清究竟是为何。
青竹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愤:“还不是林司市!您忘了上个月城南那家百年老字号的绸缎庄?就是被他硬生生逼得关了门。听说他如今仗着吏部尚书的后台,把启都的商铺租金越抬越高,但凡哪家铺子生意好些,他就找各种由头刁难——要么说商户偷税漏税,要么说铺子占了官路,最后要么逼着商户把铺子低价转给他,要么就断了商户的货源,直到人走店空才罢休。”
墨瑶霜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,杯沿在指尖留下一道浅痕。林司市的名字她并不陌生,此人靠着钻营巴结,去年刚坐上司市之位,掌管所辖区域的商业贸易,本该是为百姓谋便利,却成了敛财的工具。前几日她去慈恩寺祈福时,就见着几个商户在寺外哭求,说自家铺子被林司市强占,一家老小没了生计,当时她还让青竹悄悄送了些银两过去,却没想到事情比她想的更严重。
“那些外地商人,也是被他逼走的?”墨瑶霜的声音冷了几分,轿内的沉水香似乎也跟着添了丝凉意。她想起方才那年轻人身上的青色短打,布料虽整洁却看得出有些陈旧,不像是家境富裕的商人,倒像是来启都谋生的寻常人,若是真遇上林司市的人刁难,恐怕连立足之地都没有。
青竹点点头,脸上满是无奈:“可不是嘛!奴婢听布庄老板娘说,上个月有个从江南来的商人,带着自家织的云锦来启都售卖,刚在主街租了个小铺子,第一天开门就被林司市的人找上门,说他的云锦是‘私造贡品’,要全部没收。那商人据理力争,结果被打得头破血流,最后不仅铺子没了,连盘缠都被搜走,只能灰溜溜地回了江南。”她说着,往轿外看了一眼,生怕这话被随行的士兵听去,“后来大家才知道,那林司市是想把江南云锦的生意独吞了,专供宫里的贵人,好从中捞取暴利。”
墨瑶霜沉默着,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按,一声清越的琴音划破轿内的寂静。她想起父皇近日因皇陵修缮之事愁眉不展,户部递上来的奏折里说国库空虚,可林司市却在民间如此搜刮,若是再放任下去,恐怕启都的商户都会被他逼得走投无路,到时候民怨沸腾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对了公主,”青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,又说道,“奴婢昨天听宫里的小太监说,林司市最近又盯上了城西的笔墨斋。那家笔墨斋的掌柜是个老实人,据说他手里有支祖传的狼毫笔,能写出不褪色的字,林司市想花低价买过来,掌柜不肯,他就说要查掌柜的税银,还说掌柜的铺子‘妨碍市容’,要拆了重建呢!”
“笔墨斋?”墨瑶霜抬眸,想起幼时太傅曾带她去过那家铺子,掌柜的手指常年沾着墨渍,却写得一手好字,铺子里的宣纸细腻,狼毫笔更是启都一绝。她那时还缠着太傅买了一支小楷笔,如今还放在东宫的书案上,怎么也想不到,这样一家本分经营的老店,也会被林司市盯上。
轿子忽然慢了下来,外面传来士兵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轿夫的禀报:“公主,前面到慈恩寺外的石桥了,是否要停轿歇息片刻?”
墨瑶霜收起思绪,掀开轿帘一角,外面夜色更浓,慈恩寺的佛塔在月光下露出飞檐的轮廓,塔尖挂着的风铃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看向石桥下的流水,月光洒在水面上,像撒了一层碎银,忽然想起方才那个外地年轻人的眼神,心里莫名生出一丝担忧——他初来乍到,若是不小心撞进林司市的圈套,恐怕连怎么出事的都不知道。
“不必歇息了,直接去寺里吧。”墨瑶霜放下轿帘,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,只是指尖却悄悄攥紧了流苏,“青竹,你待会儿让人去查查,方才那个外地年轻人住在哪家客栈,若是他遇到什么麻烦,悄悄帮衬一把,别让人知道是宫里的意思。”
青竹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,连忙点头:“奴婢知道了,待会儿就去安排。”她看着自家公主的侧脸,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,心里不禁感叹,公主总是这样,见不得百姓受苦,哪怕是素不相识的外地人,也愿意伸出援手。
轿子重新启动,缓缓驶过石桥,朝着慈恩寺的方向而去。墨瑶霜再次看向轿外,夜色中的启都安静了许多,只有零星的灯笼还亮着,像散落在街头的星辰。她想起方才那年轻人抬头时的模样,又想起林司市的所作所为,眉头微微蹙起。启都如今就像这摇晃的轿子,看似平稳,实则暗藏风波,父皇年迈,朝中大臣各怀心思,她这个长公主,虽不能像皇子那般参与朝政,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难。
“青竹,”墨瑶霜忽然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,“你再去查一下林司市最近的动向,尤其是他强占商铺的具体情况,越详细越好。另外,让人留意一下那些离开启都的外地商人,看看他们是不是都去了别的城镇,有没有留下什么话。”
青竹心里一凛,连忙应道:“奴婢这就去办。”她知道,公主这是要开始关注林司市的事了,只是林司市背后有吏部尚书撑腰,此事恐怕没那么容易解决。但她也相信,自家公主向来聪慧,定能想出办法来。
轿内再次安静下来,只剩下沉水香的气息和远处传来的佛塔风铃声。墨瑶霜靠在软枕上,闭上眼睛,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方才的画面——那外地年轻人茫然的眼神,掌柜焦急的神情,还有街头百姓低声议论时的畏惧。她忽然觉得,这次去慈恩寺祈福,除了为皇陵之事祈求平安,更该为启都的百姓祈求一份安稳。
不知过了多久,轿子停了下来,外面传来寺僧的问候声。青竹掀开轿帘,外面是慈恩寺的山门,两盏巨大的红灯笼挂在门两侧,照亮了门前的石阶。墨瑶霜整理了一下衣襟,扶着青竹的手走下轿子,微凉的夜风迎面吹来,带着寺里特有的檀香气息。她抬头看向佛塔,塔尖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肃穆,心里暗暗下定决心:无论林司市背后的势力有多强大,她都要想办法阻止他,不能让启都的百姓再受欺压,也不能让像方才那个外地年轻人一样的人,在启都连一个安稳的立足之地都没有。
与此同时,悦来客栈的房间里,零正对着虚拟文档补充记录。他将方才听到的“外地商人频繁离开”“林司市强占商铺”等信息一一录入,视网膜上的淡蓝色界面映着他专注的神情。忽然,他想起长公主轿内那抹隐约的红色衣袖,还有掌柜提到的“皇陵之事”,手指在空中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长公主关注民间动态,疑似留意林司市恶行;启都皇陵修缮或遇阻碍,需进一步查证。”
窗外的月光透过木窗洒进来,落在零的身上,他看着文档里的记录,忽然觉得这个时空比他想象的更复杂。有像长公主这样心怀百姓的皇室成员,也有像林司市这样欺压商户的官员,还有像苏大人、客栈掌柜这样坚守本心的普通人。而他这个来自23世纪的“异客”,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,被卷入了这个时代的洪流里。
零关掉虚拟文档,走到木窗前,推开窗户,夜风带着慈恩寺方向的檀香气息吹来,让他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。他想起明天要去城郊记录街巷,或许能远远看到慈恩寺,说不定还能再遇到些与长公主、林司市相关的线索。他摸了摸胸口,那里存放着“溯洄”时光机的核心碎片,曾经他满心都是修复时光机回到过去,可现在,他却更想留在这个时空,看看自己能为这里的人做些什么,能感受到多少属于“活着”的温度。
夜色渐深,启都的街头只剩下灯笼的微光在摇曳。零关上窗户,躺在床上,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今天的所见所闻——主街的铜铃声、面摊的烤饼香、长公主轿帘的流苏、掌柜焦急的提醒……这些鲜活的画面,像一颗颗珍珠,串起了他在这个时空的记忆。他知道,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,而他对这个时代的探索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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