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天刚破晓,启都城还未完全从沉睡中苏醒,街巷间便已传来非同寻常的喧闹声。原本该是商贩挑着担子准备出摊、学子匆匆赶往书院的时辰,今日却见大批百姓神色匆匆地朝着两个方向涌去,一路往城东的户部尚书李府,另一路则涌向城西的断桥河,人群中夹杂着惊叹、惋惜与议论,声浪此起彼伏,打破了清晨的宁静。
墨瑶霜乘坐的青篷马车正行驶在前往皇宫的御道上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平稳的声响。她原本正闭目沉思,梳理着昨夜隐楼送来的几份零散情报,试图从字里行间捕捉皇后与镇北侯府勾结的蛛丝马迹,却被车外越来越嘈杂的人声搅乱了思绪。她缓缓睁开眼,眸中闪过一丝疑惑,掀开车帘一角,向外望去。
只见街道两旁人头攒动,不少人踮着脚尖朝着李府的方向张望,还有些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,唾沫横飞地谈论着什么,脸上满是唏嘘之色。更远处的断桥河方向,隐约能看到几艘官府的快船停靠在岸边,几名身着皂衣的官兵正拿着长杆,在河水中仔细打捞,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,指指点点,议论不休。
“青竹,”墨瑶霜放下车帘,对着守在车旁的青竹唤道,声音透过车帘传出去,清晰而冷静,“这启都今日是怎么了?为何有这么多人聚集?又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?”
青竹闻言,连忙凑近马车,躬身答道:“回公主,属下方才已经让随行的侍从去打听了,此事说来着实令人唏嘘。”她顿了顿,将方才打探到的消息一一禀明,“事情与户部尚书李大人的独子李君有关。这李公子年方十七,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,平日里酷爱读些诗词话本,性子难免有些痴情浪漫。前段时间,他偶然结识了城郊农户家的女儿刘阿翠,两人一见倾心,私下里互许了终身。”
“可李大人夫妇素来注重门第之见,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,尤其是李夫人,更是觉得一个农户之女配不上尚书府的公子,当即就派人将两人强行拆散,还把刘姑娘送回了乡下,严加看管起来,不许她再与李公子见面。”青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忍,“李公子本就性情执拗,又被话本里的生死绝恋影响颇深,见心上人被强行送走,竟一时冲动,打算连夜带着刘姑娘私奔。”
“他偷偷从府中溜出,一路赶往乡下接刘姑娘,可谁知两人刚汇合,行至黑风寨地界时,却遇上了寨中的盗匪。那些盗匪见两人衣着光鲜,以为是富贵人家的子弟,便上前抢劫财物。李公子为了保护刘姑娘,与盗匪发生了争执,混乱中被盗匪用刀砍伤,身上携带的盘缠也被洗劫一空。”青竹说到这里,语气愈发沉重,“刘姑娘吓得魂飞魄散,拼死将重伤的李公子送回了李府,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,李公子伤势过重,送到府中时早已气绝身亡。”
“至于那刘姑娘,”青竹叹了口气,继续说道,“她昨夜在李府外守了一夜,今早得知李公子确实救不回来了,一时悲痛欲绝,竟直接跑到断桥河跳了下去。官府接到消息后,立刻派人前来打捞,可到现在为止,还没找到人呢。”
墨瑶霜听完,沉默了许久,精致的眉眼间染上一丝复杂的神色,最终只轻轻吐出一句:“这……爱情真是……不懂!”她自小生长在深宫之中,见惯了权力倾轧、尔虞我诈,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多是利益交换、相互利用,从未见过如此奋不顾身、甚至不惜以性命相殉的情感。在她看来,生命宝贵,无论是为了权力、为了家国,都值得好好珍视,可为何会有人为了所谓的“爱情”,轻易断送自己的性命?这实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。
青竹在车外附和道:“属下也不懂。虽说李公子与刘姑娘情深义重,可人死不能复生,刘姑娘这般自寻短见,实在太过不值了。她尚且年轻,往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,何必如此执拗?”在她看来,与其殉情赴死,不如好好活着,也算不辜负李公子的一片心意。
此时,一直沉默地守在马车另一侧的零忽然开口,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。零昨夜查探完镇北侯府的物资动向,便连夜赶回了公主府,今日一早便随墨瑶霜一同入宫,方才一直静静听着青竹的禀报,并未插话,此刻却忍不住问道:“公主,既然这李公子都救不回来了,那刘姑娘为什么还要去自尽?世间男子并非只有李公子一人,她为何就不能重新开始?”
零的系统里并没有这个东西,这个应该归类于情感可在他的系统里,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,为了一个已经离世的人放弃自己的生命,是最不明智的选择。他实在无法理解刘姑娘的做法,若是换作他,会直接与那些同归于尽,这样还能为李公子报仇,而不是这般轻易了结自己的性命。
墨瑶霜闻言,掀开车帘看向零,见他平日里冷硬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茫然,心中不禁微微一动。她沉吟片刻,缓缓说道:“或许,刘姑娘觉得,以后再也遇不到像李公子那样待她的人了吧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望向车外喧闹的人群,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,“这世间的情感,本就复杂难测。有些人一生只够爱一个人,一旦错过了,便觉得余生再无意义。李公子是第一个不顾门第之别,真心待她、护她的人,这份情谊在她心中,或许早已重过自己的性命。”
“又或许,”墨瑶霜的声音轻了些,像是在自语,又像是在为零解释,“她是想殉情,追随李公子而去。在那些话本传奇里,常有痴情男女为了爱情生死相随,或许她早已将自己代入其中,觉得唯有与心上人同生共死,才是这段感情最好的结局。于她而言,失去了李公子,这世间便再无值得留恋之物,死亡反而成了一种解脱。”
零听完,沉默了许久,眉头依旧微微蹙着,显然还是无法完全理解这种情感,但心中的困惑却消散了些许。他轻轻点了点头,不再多问,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沉默,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,似乎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。
马车继续前行,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。车外的喧闹声依旧不绝于耳,百姓们还在为李公子与刘姑娘的事情议论纷纷,有人惋惜,有人赞叹他们的深情,也有人指责李夫人的固执,正是因为她的门第之见,才酿成了这桩悲剧。还有些人在断桥河边翘首以盼,想知道官府最终能否将刘姑娘的尸体打捞上来,给这桩凄美的爱情故事一个结局。
墨瑶霜靠在马车的软垫上,再次闭上了眼睛,可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青竹所描述的画面:痴情的公子,倔强的农女,固执的夫人,凶狠的盗匪,还有那冰冷的断桥河水……这桩看似寻常的民间悲剧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在她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。
她忽然想起了南宫霖,想起了十年前围猎场上那个被黑熊追赶、惊慌失措的少年,想起了那些年两人通过书信分享的喜怒哀乐,想起了他在密信中潦草颤抖的字迹。他们之间,没有李公子与刘姑娘那般炽热浓烈的爱情,却有着一份历经岁月沉淀的信任与情谊。若是南宫霖出事,她或许不会像刘姑娘那样殉情而去,但一定会拼尽全力为他报仇,守护好他想守护的一切。
或许,这就是不同的人,对不同情感的坚守吧。墨瑶霜心中暗道。李公子与刘姑娘的坚守,是对爱情的执着;而她的坚守,是对情谊的承诺,是对启国山河的责任。无论哪种坚守,都值得被尊重,只是选择的方式不同罢了。
“公主,皇宫快到了。”青竹的声音适时传来,打断了墨瑶霜的思绪。
墨瑶霜缓缓睁开眼,眸中的复杂情绪早已褪去,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锐利。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,沉声道:“知道了。”
马车缓缓停下,恰好停在皇宫的午门之外。墨瑶霜走下马车,抬头望向那巍峨的宫墙,朱红色的大门紧闭,门前的侍卫神情肃穆,一如往常般威严。可她知道,这看似平静的皇宫之内,早已是暗流涌动,皇后与贤贵妃的明争暗斗,三皇子的暗中布局,还有父皇对朝局的考量,每一件都牵动着启国的未来。
相比于宫外那桩令人唏嘘的爱情悲剧,宫内的这些争斗,更加残酷,也更加没有人情味。李公子与刘姑娘的悲剧,或许只是启都万千故事中的一个小小插曲,很快就会被新的消息淹没。但宫内的争斗,却关乎着无数人的命运,甚至可能引发战乱,让启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。
墨瑶霜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所有的杂念,迈开脚步,朝着午门走去。她的身影挺拔而坚定,如同寒风中傲然挺立的寒梅,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,她都将一往无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