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薛带着两名贴身内侍、四名东宫护卫,一路快马加鞭,循着地址寻到常州镇西头的苏家坳。
这苏家坳地处城郊偏僻之处,放眼望去皆是低矮土屋与连片茅草,道路泥泞,偶有几声犬吠鸡鸣,与京城的朱门高墙、雕梁画栋判若两个天地。林薛自幼入宫,在权贵堆里摸爬滚打数十年,何曾踏过这般贫苦村落,脚下锦靴沾了泥污,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。
一行人衣着光鲜,佩刀持剑,刚一进村便引得路边村民纷纷侧目,交头接耳,不敢靠近。林薛按照地址寻到最角落一处院落,几间歪歪扭扭的茅草屋挤在一起,土墙斑驳脱落,院门口用几根枯树枝简单扎成篱笆,连像样的木门都没有。
他抬眼扫过院内,一眼便将这户人家的底细看得清清楚楚。
屋前摆着几个破旧竹筐,里面堆着些尚未完工的粗布绣品;墙角靠着一把豁了口的锄头,锈迹斑斑;唯一一张木桌三条腿长一条腿短,用石块垫着勉强支撑;就连院中晾晒的衣物,也是打了好几块补丁,洗得发白看不出原本颜色。
林薛眼底掠过一丝疑虑。
太后千叮万嘱,让他务必寻到苏晚晴,带回太子身边,说是一步至关重要的暗棋。可眼前这家境,别说官宦世家、书香门第,就连寻常小康之家都远远不如,当真能用来制衡皇后与镇国公府?
这般想着,林薛心中难免打鼓。
就在此时,院内传来脚步声,一个皮肤黝黑、身材干瘦的中年男子扛着锄头从田埂回来,头发凌乱枯黄,衣衫破旧不堪,裤脚卷到膝盖,沾满泥土,一看便是常年在田间劳作的农户。
苏老实刚从地里回来,远远便瞧见院门口站着一群衣着华贵、气度不凡的陌生人,一看就不是村里乡邻,吓得心头一紧,连忙放下锄头,快步上前,脸上堆着局促又恭敬的笑,连连拱手。
“几位……几位大人,不知驾临寒舍,是有何事?”
他活了大半辈子,连里正都极少打交道,如今突然来了这般气势逼人的人物,只当是村里出了什么大事,或是自家犯了什么规矩,一颗心七上八下。
林薛收回目光,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,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你就是苏晚晴的父亲?”
苏老实一怔,连忙点头如捣蒜:“是是是,小人苏老实,小女正是苏晚晴。不知各位大人找小女有何吩咐?可是她在外惹了什么麻烦?”
一提到女儿,他更是紧张。女儿乖巧懂事,日日在家做绣活,偶尔去镇上贩卖,从不与人争执,怎么会惊动官府中人?
林薛看着他这副惶恐不安、土里土气的模样,心中那点疑虑更重,却也不敢违背太后旨意,当即换上一副刻意堆出来的笑脸,声音陡然拔高几分,带着刻意营造的喜庆。
“苏老爷此言差矣,哪里是麻烦,是天大的喜事啊!”
苏老实愣在原地,一脸茫然:“喜事?小人……小人不明白大人的意思。”
“咱家恭喜你,恭喜苏家了。”林薛微微扬着下巴,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恩赐,“你家女儿苏晚晴,被太后娘娘亲自钦点,指给东宫太子殿下,日后便是太子妃。咱家今日前来,便是奉太后之命,接苏姑娘入宫,与太子殿下培养感情,择日完婚。”
“哐当——”
苏老实手中的锄头应声落地,砸在泥地上溅起一片尘土。
他张大嘴巴,瞪圆眼睛,呆立在原地,仿佛被惊雷劈中一般,半天回不过神。
“太……太子妃?”他嘴唇哆嗦着,声音都在发颤,“大人,您……您说的可是真的?不是逗小人开心?”
太子,那是天上的人物,是将来要做皇帝的人。
他女儿不过是个农家女子,大字不识几个,只会做些粗陋绣活,怎么可能嫁给太子,做什么太子妃?
这简直是白日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!
林薛见状,心中暗嗤一介农户见识浅薄,面上却不动声色,从怀中取出一块鎏金令牌,正面刻着繁复云纹,背面一个“太”字,金光熠熠,气势凛然。
“你且看清楚,这是太后娘娘宫中的专属令牌,如娘娘亲临,岂能有假?”他将令牌递到苏老实面前,语气笃定,“太子殿下如今正在常州历练,暂任县令一职,只等时机一到,便返回启都登基主事。太后娘娘钦点婚事,乃是你苏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,还不快快接旨谢恩?”
苏老实哪里见过这般贵重物件,只觉得那令牌流光溢彩,一看便不是凡物,与戏文里所说的权贵信物一模一样。他盯着令牌看了许久,双手都忍不住颤抖,终于确定——这不是梦,不是骗局,是真真切切的天大喜事!
他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对着令牌连连磕头,脸上笑开了花,皱纹挤在一起,激动得语无伦次:“谢太后娘娘恩典!谢太子殿下厚爱!小人……小人苏家真是烧了高香,多谢大人,多谢大人!”
林薛淡淡瞥了他一眼,收回令牌:“起来吧。苏姑娘何在?咱家还要尽快带她去见太子殿下,不可耽误。”
苏老实连忙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泥土,脸上堆着谄媚又恭敬的笑:“大人稍等,稍等片刻!小女今日一早就去镇上卖绣品了,换些米粮布匹,太阳落山前必定回来。大人先进屋坐,小人给您倒杯水……”
他说着就要去收拾那破旧不堪的屋子,想给几位贵人腾出一处落座之地,奈何家徒四壁,连一张干净凳子都找不出来,窘迫得满脸通红。
林薛自是瞧不上这脏乱简陋的屋子,摆了摆手:“不必了,咱家就在院外等候。你尽快让苏姑娘回来,莫要误了太后安排的大事。”
“是是是!小人明白,小人这就去村口等她!”苏老实连连应下,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镇上,把女儿接回来。
他这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,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女儿嫁个好人家,不用像自己一样受苦。如今竟一步登天,成了太子妃,将来便是国母娘娘,他这个做父亲的,也能跟着鸡犬升天。
一想到这里,苏老实只觉得浑身是劲,走路都轻飘飘的,看那破旧的茅草屋,都觉得顺眼了许多。
林薛站在院外,望着村落尽头,心中暗自盘算。
太子殿下如今受制于皇后与镇国公府,步步维艰,这位苏姑娘出身低微,无父无母依靠,无家族势力牵扯,对太子而言,确实是最安全、最易掌控的一枚棋子。
只要她安分守己,听话懂事,便能成功搅乱皇后的布局,断了皇后安插外戚掌控东宫的念头。
此事办妥,太后必定满意,他这个奴才,也算立了一大功。
只是……这般出身的女子,入了东宫,面对后宫波诡云谲,又能撑多久?
林薛轻轻叹了口气,这些,便不是他一个奴才该操心的了。
与此同时,常州城内,镇国将军府中,却是另一番愁云惨淡。
堂将军唐啸天手握重兵,忠勇耿直,在军中威望极高,既不依附皇后,也不靠拢贤贵妃,一直保持中立,是朝堂之上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。也正因如此,三皇子墨城礼才将目光死死盯在了唐家身上。
墨城礼野心勃勃,一直觊觎太子之位,见太子被皇后打压,处境艰难,便想趁机拉拢手握兵权的唐啸天,为自己夺嫡之路增添筹码。而最稳妥的拉拢方式,便是联姻。
一连数日,三皇子府的人络绎不绝,捧着奇珍异宝、绫罗绸缎、名贵药材,源源不断送往唐府。
珠宝首饰、江南锦缎、千年人参、上等狐裘……堆了满满一屋,琳琅满目,晃得人眼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