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昭白的手抓得很紧,指甲都快嵌进顾说之的衣料里。他胸口起伏,那双混沌的灰色瞳孔里,像是要喷出火来,把顾说之烧成灰。
“你懂什么?!”
这一声吼,耗尽了他所有力气。
他没有动手。
那只手松开了顾说之的衣领,孟昭白向后一仰,倒在地上。他没再闭眼,那双燃烧着疯狂的眼睛,直勾勾地瞪着天。
顾说之理了理被抓皱的领口,没什么表情地站起身,退到一边。他的“治疗”做完了,剩下的得看孟昭白自己。
云思雪赶紧扑过去,扶起孟昭白让他靠在自己怀里。“孟昭白,你怎么样?别吓我……”
孟昭白没看她,也没理任何人。他瞳孔里的灰色混沌在疯狂打转。他看着天,看着那只若隐若现的【天外之眼】,看着远处倒流的溪水,看着那堆没有温度的火焰。
他笑了。
先是压在喉咙里的低笑,然后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疯,最后是响彻山野的狂笑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……”
他笑出了眼泪,笑得全身发抖,笑得撕心裂肺。
“假的……都是假的……”他笑着自语,“我求了一辈子真,结果整个世界都是假的!”
见真宗的长老们一脸悲戚。完了,这下是真疯了。
“不……不对……”孟昭白的笑声停了。他猛地坐直,一把推开云思雪。
“如果世界是假的,那什么是真的?”他瞪着那堆冷火,瞳孔里的漩涡越转越快,“火焰不热,是假。那‘热’是什么?水往上流,是假。那‘往下流’又是什么?”
他陷入了疯狂的自问自答。
他伸出手指,指向那片被抹平的山脉。“山没了,是假。那‘山’是什么?”
他又指向李淳风手里那本空白的兽皮书。“文字没了,是假。那‘文字’是什么?”
他的问题越来越怪,越来越接近本质。
“‘真’是‘假’的反面吗?如果连‘假’的定义都塌了,那‘真’又在哪儿?”
在场的人,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。这已经不是修行,是哲学,是疯子的胡话。
只有顾说之,靠在一棵树上,静静地看着。他清楚,孟昭白正在经历一场最彻底的蜕变。当一个人的信仰被砸得粉碎,他要么完蛋,要么,就在废墟上,建立一个全新的、更强大的自己。
孟昭白是后者。
极致的痛苦,加上顾说之那番刺激,把他逼到了绝路。而他的【破妄神瞳】,这双为“求真”而生的眼睛,在主人道心破碎又重组的过程中,发生了第二次、也是最彻底的进化。
他眼中的世界,变了。
不再是简单的对错,不再是分辨真假。
在他的视野里,山石、草木、流水、火焰……所有东西,都分解成了最基础的形态。那是一种由无数线条和节点构成的、复杂的、流动的数据结构。
他看懂了。
那条倒流的小溪,不是水不往下流了。而是溪水底层的“重力规则”那段线条,被一个外来的、更霸道的“逆转规则”强行覆盖了。
那堆冰冷的火焰,也不是火不热了。而是火焰的“能量释放”那个节点,被掐断了,只留下了“光”的样子。
李淳风那本空白的古籍,文字不是消失了。而是构成文字的“信息”,被一个“清空指令”给删掉了。
整个世界,就像一个巨大的、正在运行的程序。
山川河流是它的基础架构,物理法则是它的运行系统,万物生灵是系统里的各种应用。
而天上那只【天外之眼】,就是最高权限的管理员。它正在执行的“格式化”,就是一场最底层的病毒攻击,强行删除和修改这个世界的“源代码”。
孟昭白的脑子,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过去,他是一个执着的“求真者”,一个在程序里到处找BUG,然后试图去修复它的“测试员”。
现在,他不再执着于分辨什么是BUG,什么是正常功能。
他看懂了整个程序的底层逻辑。
他从一个“测试员”,变成了能读懂源代码的……“程序员”。
他的【破妄神瞳】,不再是“破妄”,而是“破译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