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顾说之!你此举,与焚书坑儒何异?!”
老儒生的怒吼蕴含浩然正气,震得庭院中人人神魂动荡。所有视线都投向那个身形不稳的青年。
秦不妄面无血色,欲辩无言,只觉一股无形威压堵住喉头。云思雪扶着顾说之的手臂,能察觉他因神魂创伤而紧绷的肌肉,不由得为他担忧。玉衡真人面沉似水,她身后的正道名宿们个个义愤填膺。他们是玄黄世界的守护者,亦是旧秩序的维护者。顾说之的计划,在他们看来,无异于刨坟掘墓,自毁长城。
面对千夫所指,顾说之神色如常。
他未作辩解,也未反驳,只是抬起头,那张因神魂重创而苍白的面孔上不见波澜。他迎着老儒生愤怒的注视,开口了,嗓音干涩。
“前辈。”他问,“我只问您一个问题。”
“当史书一夜之间变成白纸,当万年传承在脑中化为虚无,当父子相见不识,师徒传承断绝……”
他每说一句,在场修士的面容就更惨淡一分。这正是他们正在经历的恐怖现实。
“……是让天下苍生,在这片空白和混乱中,迷茫地死去,沦为行尸走肉。还是给他们一个新的、能让他们凝聚起来、共同对抗末日的‘过去’,更有意义?”
这个问题,让老儒生的怒容僵在面上。他张了张嘴,想呵斥这是诡辩,但顾说之描述的惨状却让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意义?在整个世界都将失去意义时,谈论历史的“真实意义”,何其苍白。
顾说之没给他思考的余地,身形一晃,云思雪连忙去扶。他却推开云思雪的手,独自撑住石桌,稳住身形。
“我不是在‘篡改’。”他加重了语气,干涩的嗓音不容辩驳,“我是在‘重塑’!”
“篡改,是在既有事实上颠倒黑白。可现在,事实本身正在溶解!整个玄黄界,正在被那该死的‘记忆瘟疫’抹除一切,归于空白!”
他的嗓音陡然拔高,有一种疯狂的意味。
“在世界即将归零的时刻,第一个写下文字的人,他所书写的,就不是谎言!”
“他写的,就是历史本身!”
“我,即是历史!我,即是未来!”
这几句话不带灵力,却有开天辟地之势,在所有人的神魂深处回荡!
秦不妄心神剧震,他望着顾说之的背影,只觉那已非重伤的谋士,而是立于混沌之中,欲要开天辟地的存在。
玉衡真人和她身后的正道修士们都呆住了。她们被这番狂悖到极致,却又无法反驳的言论,震得心神失守。是啊,当一切都将不复存在,谁能证明他说的是假的?当所有人都相信了他的故事,那这个故事,和真实又有什么区别?
“疯子……你就是个疯子……”老儒生嘴唇哆嗦,手中的龙头拐杖都在颤抖。
“也许。”顾说之面上浮现一丝冷笑,“可在这末日里,只有疯子,才能想出救世的办法。”
他环视一周,将众人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,随即抛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提议。
他看向那位气得发抖的老儒生,以及他身后那些史官世家、浩然书院的学者们,言辞忽然变得恳切。
“各位前辈,你们是玄黄界最博学的史官,最严谨的学者。我顾说之不过一介说客,所编撰的故事,必然粗陋,漏洞百出。”
他对着众人,竟微微躬身。
“所以,我在此,当众邀请诸位!”
“请你们加入天道院,加入我的‘文明重塑计划’!与我一起,共同‘编撰’和‘完善’这部属于我们玄黄界自己的‘新史’!”
“我需要你们的智慧,让这个故事更真实,更可信!我需要你们的笔,将那些堕落的先贤,重新定义为被蛊惑的悲剧英雄!将他们的牺牲,赋予新的意义!”
“我要让他们的名字,不是作为耻辱,而是作为警示,永远铭刻在新的历史里!”
这番话,让所有人都怔住了。前一刻还剑拔弩张,下一刻,顾说之竟在邀请他的反对者入伙?
那老儒生更是愣在当场,一肚子斥责的话被堵得不上不下,面皮涨得通红。
“你……你休想!”他厉声道,“老夫岂能与你这等篡改历史的狂徒为伍!”
“是吗?”顾说之直起身,面上的恳切褪去,只余下洞悉人心的漠然。
“前辈,你可以不加入。你可以抱着你的‘真实’,守着你那些正在消散的故纸堆,然后眼睁睁看着世人将你和你所守护的一切,彻底遗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