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深了。
深得仿佛能吞噬掉紫禁城所有的声音,只余下风过殿角的呜咽。
御书房内,数十根儿臂粗的巨烛燃着,将室内映照得恍如白昼,却驱不散那份深入骨髓的清冷。
所有内侍、宫女早已被摒退,偌大的空间里,只剩下两个人。
大明王朝的开创者,太上皇朱元璋。
以及,大明王朝未来的守护者,镇国公林轩。
烛火摇曳,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,投下两道被拉得极长的影子,时而交错,时而分离。
此刻的朱元璋,身上那件明黄色的常服显得有些宽大,曾经能撑起一个帝国的伟岸身躯,似乎在岁月的侵蚀下微微佝偻。他脸上的皱纹,每一道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,藏着尸山血海的峥嵘,也藏着无人能懂的疲惫。
他没有坐在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椅上,而是与林轩对坐于一张紫檀木小几的两侧。
这位杀人如麻的帝王,亲手提起那把温润的玉壶,为林轩斟满了一杯热茶。
茶水注入杯中,发出清悦的声响,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那双曾让无数人不敢直视的眼睛。
“林轩啊。”
一声长长的叹息,从这位老人的胸腔中溢出,带着说不尽的萧索与沉重。
“咱这一辈子,从濠州城的一个要饭花子,到领着兄弟们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,打下这片江山。难不难?”
他自问自答,浑浊的眼球里倒映着跳动的烛火。
“难!可咱心里头跟明镜似的,守江山,比打江山更难上十倍,百倍!”
他的声音很低,很沉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,砸在林轩的心湖里。
林轩端坐着,没有言语,只是静静地聆听。
他知道,今夜的每一句话,都将重于泰山。
“朝堂上,那帮跟着咱起事的淮西老兄弟……”
朱元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,眼神变得复杂。
“一个个,功高盖主,骄横跋扈,尾大不掉!他们早就不是咱的兄弟了,是咱心口上的一根根刺,成了心腹大患!”
“咱不是不想动他们,不是不敢杀人。”
他的声音陡然转冷,一股潜藏的杀伐之气一闪而逝,让室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。
“是怕动了,会动摇国本啊!”
话音落下,他又是一声长叹,那股杀气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无力的忧虑。
他的目光,穿透了御书房的墙壁,望向了东宫的方向。
那冰冷坚硬的眼神,在这一刻,变得无比柔和,如同晚春的月光。
可月光之下,却藏着深不见底的阴云。
“标儿……”
他轻轻念着自己长子的名字,声音里充满了父亲的慈爱,与帝王的忧愁。
“他是个好孩子,仁厚,纯善,将来会是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。”
“可他……仁厚有余,杀伐不足。”
“咱怕……咱怕咱哪天两腿一蹬,闭上眼走了,他镇不住那帮骄兵悍将,也压不住他那些个个都心怀鬼胎的兄弟!”
这番话,已不再是君对臣的试探。
这是一位父亲,在为自己最心爱的儿子铺路。
是一位开国帝王,在生命的长河即将抵达尽头时,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不安,赤裸裸地、毫无保留地,展现在了自己唯一信任的人面前。
林轩的心脏,被这沉甸甸的信任狠狠撞击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