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那林夜立于石台之前,火光摇曳,犹似鬼火乱舞。热浪扑面,如千百把铁钳夹头,炙人肌肤。他却不动分毫,但见右手紧扣腰间短刃,指节发白,掌心一道裂痕忽地一跳,竟似针刺入骨,痛彻心扉。
胸前铜钱贴肉而藏,冷若寒冰。
此物本不该现于此地,然其偏生就在,随心跳微微震颤,一下、又一下,仿佛应和着什么远古之音,幽冥之唤。
忽而四野黑雾翻涌,浓如墨油,压得岩壁残光尽灭。空气沉重若铅,呼吸之间,犹如负山而行。俄顷,数道亡灵虚影自雾中浮出,形貌扭曲,动作僵直,却又迅疾如电。面目皆无,唯余空洞眼眶与大张之口,齐齐向林夜扑来,声若呜咽,令人毛骨悚然。
林夜侧身滚地,空间刃划弧而出,斩中一影。刀锋穿体,竟如切水,无声无息。未及回神,那虚影骤然炸裂,劲风撞肩,将其掀退半步。
他稳桩定马,左手疾探怀中,指尖触到铜钱边缘。刹那间,脑中嗡鸣大作,似有丝线自天灵直贯丹田——非是惧意,乃是清明顿开。
遂握紧铜钱,力透指缝。
三具新影再至,自头顶、左翼、背后三方合围。尖啸破耳,恍若万民哭嚎,摄人心魄。林夜闭目凝神,单凭听风辨位。
一步,两步。
右足猛蹬,腾身跃起,身前屏障瞬成。轰然连爆,气浪翻卷,将他推至石柱之侧。背脊撞柱,震得牙关酸麻。
喘息方定,睁目视之。
只见黑雾流转,暗含节律。每过三息,中央必有一瞬停滞,宛如操纵之人稍有迟滞。
便是此处!
乃抬右手,掌心向上。净化领域微光自皮下渗出,银白不耀,然其稳定如恒。光芒所至,若清波推油,黑雾渐次退避,不敢近前。
雾散一刻,真相毕现。
高台之上,蜷伏一影,瘦小如枯枝,四肢畸长,骨节外露,肤如蜡尸,灰败无生。双目赤红如血,直勾勾盯着林夜。
弱魔也。
非骸骨巨傀,亦非仪式所铸。此物独立而存,有识有觉,能言善藏。
“你带不走。”它再启唇,声较先前清晰,“你说过的话,都算数。”
林夜喉头一紧。
此语不当存在。彼未曾言。然怀中铜钱震动愈烈,几欲灼衣而出。
不愿听,亦不愿问。当下唯一可行者,唯出手而已。
遂催动净化之力,银光暴涨,如月破云。黑雾狂舞溃逃,地面残骸咔咔作响,碎裂之声不绝于耳。
弱魔终动。
五指张开,空中幻出十余虚影,交错奔袭,皆冲林夜而来。速度快若惊雷,轨迹纷杂,真假难辨。
林夜咬牙腾跃,空间刃横扫千军。骨片飞溅,数影断灭,然转瞬又有新者补上。此辈无惧生死,不畏痛楚,只为遮其视线,阻其前行。
落地之际,脚下碎骨突兀暴起,如箭矢激射小腿。虽闪避及时,仍有一根擦过战服,留下血痕一道。
风自矿道深处吹来,裹挟尘土腐臭,更夹铁锈之腥,兼有焦木之味。
低头视左掌,裂痕渗血,顺指缝滴落。他不理不顾,反将铜钱攥得更死。
——它认得我。
此念乍起,连他自己亦为之一怔。
何故?素未谋面。蓝星之前,不过寻常学子,父母殁于天灾,坟冢皆无。人生始于废墟,一路杀伐至今,凭者唯智计与狠决耳。
无人该识其名。
除非……
那只碗。
三年前潘家园市集,老翁递来破陶一只,道:“此物非汝可携走者。”
彼不信,付钱而去。当夜碗底裂纹渗黑水,梦中尽是哀哭之声。
翌日复往,摊位已空,老翁杳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