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声一响，其音如雷，自废墟深处滚滚而来。初时第一响撞入耳膜，林夜尚跪于焦土之上，指缝间那缕光尘早已散尽，唯掌心余温未绝，恍若残炭未冷。彼时他不动，亦不抬头，直待第二至第七响连绵相续，声声入骨，方缓缓撑地而起。风卷灰沙扑面，他抬手一抹，掌上已染黑泥，浑如墨涂。
天上犹有世界树之投影，主干擎天，顶端白花迎风轻曳，舒展从容，似初醒之仙子，不疾不徐。忽焉花心射出一道光来，细直如针，落于战场正中；继而第二道、第三道相继而下，光柱渐密，织成大网，覆罩整片废墟。凡光所照处，焦岩生青芽，残肢化飞灰，血痕如被天水洗过，顷刻消褪无踪。有人惊呼“圣光”，声颤如叶，旋即万众欢腾，呼声震野。
联盟长老立于临时高台，手持玉杯，面映光辉，容颜发亮。“此战终矣！亡灵退散！”其声洪亮，穿云裂石。话音方落，台下应者如潮，或击铁皮，或拍股，或顿足，喧哗鼎沸，彩纸自空飘洒，原是早备之庆物。林夜独立原地，不举杯，亦不笑。秦雨薇持杯缓步而至，停于其侧，袖带药草清香，隐隐可闻。
“饮一口否？”她递杯向前。
林夜摇头，“不愿。”
“知尔不愿。”她未收杯，反侧身遮人耳目，指尖微动，一片薄如蝉翼之晶片滑入其袖。唇几未启，声细如蚊：“多地现同款机械心脏，与陈宇所具者无异。”
林夜眼皮微跳，五指不动，袖中晶片已悄然转入内袋。目视远处世界树，问曰：“何人所传？”
“星海内道，三重密验，确凿无疑。”她举杯轻啜，神色如常，若无其事，“今七主城皆报，人未死，然心跳为机造，源不可查。”
林夜不再问。转身欲去，靴底踏碎残甲一片。身后喧闹渐远，有人唤其名，亦不应。白花低垂，伸手可及。他止步于树影之下，四围无人敢近。光洒花瓣，边缘泛金，洁净非常，不似尘世所有。
伸手抚之，指腹触最外层花瓣，其质坚硬，类老树皮。方欲缩手，花瓣忽颤，根部浮出一纹——细弯带钩，状若虫行之迹。林夜瞳孔骤缩，心念电转，立忆黑暗果实表面刻痕。彼时果裂，内里遍布此纹，一圈圈扩散，终染黑整个地下祭坛之壁。
他抽手而退，指甲深陷掌心。非巧合也。陈宇化光而入，世界树遂开，花开又现影界之痕。此花岂是净化之象？实乃寄生之始！
闭目深吸，再睁眼时，神色已平。四周仍欢歌动地，有人起舞，长老更令人抬出巨鼓鸣乐。他绕树一周，察四顾无人留意，乃自怀中取出一物——青铜圆盘，乃领地核心控制台也。素日埋于地下，今特掘出置于空地。盘面刻回纹，中央有凹槽，形正合白花之茎。
踮足而起，一手扶花，一手托茎，轻轻一折。花落掌心，光为之暗。俯首观之，花瓣符文已消，仿佛从未存在。然他心知，方才所见，非幻非妄。
蹲身下地，将花茎对准凹槽，徐徐插入。咔哒一声，严丝合缝。青铜盘忽嗡然轻震，回纹闪过蓝光一道，随即归寂。外观看之无变，然他心有所感——某物已被封，或已被记。
起身拍膝上尘，转身欲行，眼角忽掠大厅角落柱后。彼处光影最暗，原堆碎石数块，今已挪开，露出半截阴影。阴中藏一双眼，正凝望世界树所在。
紫的。
非光反，非幻影。那双瞳静如宝石嵌于幽处，映着远处庆典之火，亦映着那朵已失之白花。林夜脚步顿住，不进，不出声。他知道，对方已见他，却仍不移目。
他徐徐后退一步，以己之影，覆住控制台所在。那人亦不动，只凝视，约七八息。忽光影一晃，柱后唯余空地，连气息亦杳然无存。
林夜立原地，手垂身侧，五指缓缓收拢。
不知何时，秦雨薇已至身旁，随其目光望向那根柱子。“何事？”
“无事。”他说。
她不追问，但点头而已，目光扫过青铜盘，见花已不在树上。“已处置？”
“暂封。”
“长老言，稍后尚有训话，表彰名单将出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嗯。”她略顿，“你信么？战真休矣？”
林夜望向远处狂欢之人。一童子执发光气球奔过，撞大人腿，二人共笑。乐师换曲，节奏愈欢。烟火炸于天边，红绿交辉，金银闪烁，照人脸明灭不定。
他未答。
秦雨薇亦不复问。二人并肩而立，宛如误入盛宴之陌客。
风至，带焦味，复有一丝腥甜，难以名状。林夜抬手，视曾触花瓣之指。肤体完好，然觉微痒，似有物潜渗，缓缓而入。
他将手插于裤兜，紧握。
青铜盘伏于地，静默无声。其上回纹偶闪一瞬，极淡，如脉搏微跳。